“两个月?布朗宁上校,你告诉我,这两个月里谁来保护他们?你走了,军队走了,那些华人会把他们生吞活剥的!”
“总督阁下。”布朗宁打断他,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我带八千人来西澳,回去不到一千。整个东澳六个殖民地的常备军加起来,已经凑不出一支像样的部队。锡邑征兵征了两轮,征兵官被人用石头砸出了城镇。这些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威-廉姆斯张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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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坐在旁边没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叩着,一下,又一下。
威廉姆斯重新跌坐回椅子里,上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看了很久很久。
“我在博斯城八年了。”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颤抖。“这座城是我看着一栋一栋修起来的——码头、法院、邮局、圣约翰大教堂……八年。”
没人接话。屋里死一样寂静。
“你们走了,我一个总督,手下没兵、没警察、没法院,总督府门口连个抬旗的人都凑不齐——我管谁去?我还是总督吗?”
布朗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总督阁下,”布朗宁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锥子,“事到如今,您认为,西澳还需要一位戴英总督吗?”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威廉姆斯的脸从涨红瞬间变为煞白。不是气的,是浑身的血都往下走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八年。八年总督。从一片荒地上拉起来的城,码头上的每根桩子他都签过批文。淘金热的时候,博斯城从三千人涨到三万人,他在给伦-敦的汇报里意气风发地写下“西澳将成为帝国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那封汇报还压在抽屉里。纸都黄了。明珠?现在成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哈里斯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总督阁下,跟我们一起走。”
威廉姆斯没说话。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哈里斯的语气比布朗宁柔和一些,但说的是同一件事。“您的安全,我们无法保证。”
威廉姆斯低着头,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掐进左手虎口,掐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过了很久——久到哈里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好。”
就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布朗宁点了点头,没多说废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撤退计划,手写的,条目清楚。
“第一批:明天上午。军官、正规军残部、重伤员、滞留民团,加上总督府全体官员及家属。哈里斯舰长护送。”
哈里斯扫了一眼:“我回程带商船来接第二批。”
“城内发布告示,愿意走的平民到码头登记,按批次安排。”
“告示谁贴?”威廉姆斯问,眼神空洞。
“我的人。今晚贴完。”
“贴完你就走了,后面的批次谁管?”
“留两个军官协调。”布朗宁顿了一下,“也负责……其他事情。”
哈里斯多看了他一眼。布朗宁没解释,但哈里斯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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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很快。
告示还没贴完,总督府门前已经围满了人。有拎着沉重皮箱的、有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的、有衣衫不整光着脚跑来的。
一个矿业公司的经理,拖着两口几乎能装进一个人的铁皮箱子排在最前头,嘴里咒骂着——箱子太重,搬不动,又舍不得扔。汗水和泪水糊了他一脸。
码头上更是人间炼狱。两个白人商贩为了一张船票大打出手,在泥地里翻滚,被巡逻的红衣兵用枪托砸开,鼻血糊了半张脸也不肯松手,嘴里喊着:“我出双倍!双倍!”
也有不走的。
码头街尾开杂货铺的麦克劳德,五十多岁的苏格兰人,在博斯城待了八年。他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慢悠悠地抽完了一袋烟,然后把门关了一半。
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探出头问他:“麦克劳德,你不走?”
“走什么?我的货还有大半仓呢,走了便宜谁去?”
“华人来了你怎么办?他们会杀了我们的!”老板娘的声音发抖。
麦克劳德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夫人,华人来之前,我也卖面粉。华人来了,面粉还是面粉。生意是生意,谁管你买家皮肤什么颜色?”
老板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个疯子,最后摇摇头,转身回自己铺子里。过了半小时,她也把门关了——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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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
布朗宁在军营办公室里最后一次铺开博斯城地图。
帕克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