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闪回

“我把手伸进那条缝。手指碰到棺盖边缘的时候,翻书的声音停了。庙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棺材里面,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很轻。像一个人的小指,勾了一下另一个人的小指。”

老赵把自己的小指弯起来,勾住空气。

“我没有缩手。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动不了。那个东西碰了我一下之后,我的整条右臂就失去控制了。不是麻,不是疼,是‘不是我的了’。跟你的左小腿一样。但我的手还在动。不是我在动,是它在动。它勾着我的小指,带着我的手,伸进棺材缝里,贴在棺壁内侧。指尖碰到石壁——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棺材内壁是石头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人’,‘一’,‘人’,‘一’。我的手指跟着它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第三个‘人’字的时候,指尖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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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指尖。晨光里,那几根手指的指腹,皮肤纹理比别处深,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过。

“不是水,是血。还没有干透的血。一千年前的血,在棺材内壁上,还没有干透。我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从石壁上渗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上流。流到手腕,停住了。然后它开始写字。用我的手指当笔,在我的手臂上,写了一个字。”

老赵把右手的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皮肤上,有一个疤。不是伤疤,是字疤。笔画是淡褐色的,像陈年的茶渍,渗进皮肤纹理里,洗不掉,也褪不去。

“逆”。

跟A4纸残页上被切掉一半的字一样。跟第三容器念珠上刻的字一样。跟第六容器在特别观察室墙上写了满墙的字一样。

“这个字写完,我的手就能动了。我把手从棺材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沾着的血,在空气里暴露了几息,就干了。干了之后,不是褐色,是紫色。极淡的紫。跟你的左小腿一样的紫。”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个字疤。

“我把棺盖合严,走出庙门。庙外面,樟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灰布夹克,卡其布裤子,解放鞋。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黑的。孙德胜。他看着我,说:‘你摸了。’我说摸了。他说:‘摸到第几个字。’我说第三个‘人’字。他点了点头,说:‘她记住你了。’”

老赵从床板边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门外的银杏树,紫色青苔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了。不是一丛,是一片。从树根往四周蔓延,把树周围的泥土全部染成了极淡的紫色。像头发在水里散开。

“孙德胜告诉我,棺材里扣着的,是第四容器分出来的一份魂。不是头发,不是眼泪,不是血。是‘触觉’。她把全身的触觉都抽出来,封进了红白村的棺材里。封了一千年。我去摸棺壁的时候,碰到的是她的手指。她在石壁那一面,我在这一面。隔着一千年,她用小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