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没有立刻讲。他把孙德胜的木牌从地上捡起来,杉木牌在晨光里轻得像一片晒干的树叶。他用拇指摸了摸背面那道指甲划出的圈套点的图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摸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一直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我是一九七一年秋天到的双喜村。”他把木牌放回孙德胜胸口,坐在地上,背靠着掀开的床板。右脚的灰白色皮肤从解放鞋的破口里露出来,脚趾甲在晨光里是极淡的灰色,像香炉里的灰。“那时候不叫异常管理局,叫特殊自然现象联合调查办公室。名字长,人少。整个办公室不到二十个人,管全国所有的‘特殊自然现象’。什么叫特殊自然现象,谁也说不太清楚。井水变红是,母鸡打鸣是,连续下一个月雨也是。我们收到的报告,大部分是这类。小部分是‘真的’。红白撞煞村,是真的。”
他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回忆的时候反而聚拢了。黑色碎块从虹膜边缘往中央靠,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聚成一个几乎完整的圆。圆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转动。不是瞳孔,是瞳孔后面的东西。
“进村的路只有一条,沿着溪水往上游走。溪水是红的。不是染料,不是铁矿,是水底的石头上长满了一种红色的苔。那种红,不是铁锈红,不是朱砂红,是——嘴唇的红。活着的人的嘴唇。我蹲下去摸了一下,苔藓的触感是温的。”
他把右手伸出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还捏着那一小撮温热的红苔。
“走到村口,看见一棵樟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和白布条。红的是嫁娶,白的是丧葬。红布条和白布条系在同一根树枝上,风吹过来,红布条往左飘,白布条往右飘。飘着飘着,有的红布条和白布条缠在一起了。没有人去解开。”
老赵停了一下。偏殿窗外,银杏树根部长出的那丛紫色青苔,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像头发在水流里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
“我住在村公所。一间土坯房,地面是夯土的,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第一天夜里,半夜,有人敲门。三下。打开门,外面没有人。地上放着一碗饭。白米饭,上面搁着一块红烧肉。肉还是热的。我端起来,看见米饭底下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吃完就走。不要开庙门。’”
他没有吃那碗饭。把饭放在门槛上,关上门。第二天早上,饭不见了,碗洗干净了,扣在门槛上。碗底下压着同一张纸条,反面多了一行字:“你不吃,她也不吃。”
“谁是她。我不知道。但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了敲门声。不是敲村公所的门,是敲全村每一户的门。从村东头开始,三下,停一息,三下。一路敲到村西头。敲到谁家,谁家的灯就亮一下。不是电灯,是油灯。灯亮了,窗户纸上映出人影。不是一个人影,是两个。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盘着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在老赵说出“坐姿”的时候,全部平贴了下去。祂认出来了。不是恐惧,是“听懂了”。
“第三天夜里,我跟着敲门声走。敲门声走到村后山,停在一座庙前面。庙很小,青瓦灰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两张门神画。秦琼和尉迟恭。秦琼的眼珠子正着,尉迟恭的眼珠子歪着,歪向庙里。我推开门,庙里供的不是神像。是一口棺材。没有底,扣在地上。”
老赵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下,做了一个扣的动作。
“棺盖是合着的,但没有完全合严。靠左一侧,有一条缝。不到一指宽。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音乐,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翻书的声音。哗。哗。哗。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翻书的人,在找某一页。找了很久,找不到。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停顿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偏殿里很安静,孙德胜躺在地上,眼皮合着,指甲盖粘在甲床上。洞口下面,棺材底下的那个“一”字,在老赵停顿的时候,亮了一下。很轻,像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