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从赵大郎腿上滑下来,趴在炕沿上,小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银锭,又飞快缩回去,小声跟春杏嘀咕:“姐,咱家是不是发财了?”
春杏眼圈还红着,却已经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嗯”了一声,偷偷拿袖口把眼角擦了。
赵老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怀里揽了揽,像是要把这份沉甸甸的安稳死死搂住,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
“有这三百两,地可以买上二十亩,你娘的病能好好治,春杏的嫁妆也有了……咱赵家,这下真能抬起头了。”
他抬眼看着儿子,灯影里,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终于舒展开来,像被春风吹软了的土地。
赵大郎看着一家人,胸口的某处,也跟着那灯焰一般,轻轻一热。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半间草房都暖烘烘的。
老赵头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见他脸上那股子压不住的喜气:
“等开了春,我先托媒婆给大郎说一门实诚亲事,再把村东那几亩水浇地盘下来。
往后啊,咱自家种自家收,再不用给刘地主低头哈腰当佃户了!”
赵妻正纳鞋底,听了这话,眼泪“吧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她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发颤:
“可不是嘛……这草房年年漏雨,开春得把屋顶好好苫一苫,再往西头接两间偏房,给大郎当新房。
院墙外头垒个猪圈,养上两头猪,年底杀了腌上,往后过年也能吃顿像样的肉了。”
两个小的听得两眼放光,小儿子掰着手指头数:“有猪、有新房、有地……那俺是不是还能有双新布鞋?”
小妹也嘿嘿笑着,仿佛那几亩良田、那头肥猪已经摆在眼前。
只有赵大郎沉默着。他蹲在火盆边,用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呼”地蹿起,映亮他紧绷的下颌。
他听着娘念叨猪圈,听着爹盘算田地,听着弟弟傻乐,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火光在他眼里晃啊晃,晃得他眼眶有些发酸——他看着这一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却亮着期盼的脸,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火盆里的炭渐渐白了,屋里静了一瞬,只剩下柴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老赵头以为儿子是害羞,笑着拿烟杆敲了敲炕沿:“咋,大郎不乐意?还是心里有旁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