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灰五密电。”
他递上一张纸条——粟末地特制的密码纸,轻薄坚韧,此刻却重如千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月廿八帝崩于紫微宫太后秘不发丧欲矫诏称帝萧相来相皆困天狱洛阳恐乱速归九”
杨子灿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
虽然早有……那种隐约的、不愿深想的预感,但真正看到这行字,还是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猛然攫住了心脏。
那感觉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闷痛之后,是席卷而来的冰冷与空洞。
那个叫他师父、姑父的孩子,那个他亲手从深宫中带出来、一点点教导、扶持上皇位的少年,就这么……没了?
按照自己的推演和估计,这个可怜的小皇帝,结局不应该是这样……也不应该会这么快……就死了啊。
杨子灿以为,至少还有时间,至少能等到自己处理完南洋的根基,至少能等到一个相对平稳的权力过渡……
他,以为的太多了。
“何因?”
杨子灿的声音嘶哑。
胡图鲁摇头,声音更低:
“不清楚……电报里说不详。但灰影秘闻,洛阳坊间已有人暗传,是……毒祸。”
“毒……”
杨子灿闭上眼睛。
刹那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杨侑的样子。
不是登基时那个穿着沉重衮服、神情拘谨的少年天子,而是更早的时候,在太子东宫偏殿的书房里,那个瘦瘦的、怯怯的,但笑起来眉眼干净清澈的孩子。
他记得杨侑喜欢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海外的奇谈。
会喷火的鲸鱼、长在树上的面包、能照见千里之外的“千里镜”。记得他喜欢偷偷摆弄自己带来的那些新奇小玩意儿,一个简易的万花筒就能让他开心半天。
记得他屏退宫人后,会偷偷地、带着点依赖和亲近地叫他“师傅”,或者更亲近时,叫一声“姑父”,而不是那些冰冷疏远的“少保”、“爱卿”、“卫王”、“魏王”……
那是一个把他当作长辈、师长,甚至某种意义上的父亲来依赖的孩子。
“公主知道了吗?”
杨子灿睁开眼,眼底赤红。
“应该……知道了。”
胡图鲁喉结滚动。
“密报说,消息传到公主府,正阳公主当场昏厥,醒来后哭晕三次,现在……现在被太后以‘静养’为名,软禁在公主府中,内外隔绝。”
“王妃和孩子呢?”
“咱们在洛阳的暗桩回报,魏王府周围,这几日突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日夜窥视。”
“灰五已命咱们的人暗中加强戒备,府内府外都安排了死士,日夜轮值。”
“砰——!”
杨子灿一拳砸在厚重的楠木书案上。
木屑飞溅,结实的桌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凹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他的手背瞬间红肿,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萧——太——后——!”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低哑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你够狠!连自己的亲孙子……都下得去手!”
为了权力?
为了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位置?
就非要做到这一步吗?
那个孩子,叫她皇祖母啊!
胡图鲁被兄长身上骤然爆发的骇人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心中凛然。
他跟随杨子灿这么多年,见过他战场杀伐的冷酷,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从容,也见过他偶尔的疲惫与怅惘,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愤怒与悲痛交织,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失控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杨子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把它烧穿。
窗外的南洋夜风带着湿热的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凝固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寒意。
许久,许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吸气,再吐出。
如此反复数次,眼中骇人的赤红和狂怒,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冷静,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传我密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第一,即刻发报灰九,执行‘甲子计划’,激活所有沉睡暗桩,监视宫城、所有与太后关联之重臣府邸,但……暂不行动,只收集证据,等待后续指令。”
“第二,传令南洋舰队:船队立即中止一切演习与贸易护航,全数返航,全速回占城港集结待命。补给弹药,检查武备。”
“第三,密电长孙无忌、麦梦才:真腊道、骠国道一切既定方略不变,加快移民安置,加强边境巡查,大量储备粮草军械。中原无论传来任何消息,未得我亲笔手令,绝不许擅动一兵一卒。他们的任务,是稳住南洋,守住这条后路。”
“第四,密令李靖、冯盎、房玄龄:岭南、安南各地,即日起进入二级戒备,加强关隘、港口巡查,盘查可疑人等,但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不许向中原方向调动一兵一卒,不许发表任何涉及洛阳的言论。稳住民心思安,就是大功。”
小主,
“第五,”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以粟末地大元帅令,命搜影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潜伏在洛阳的力量,查清陛下崩逝前后所有细节,接触过陛下饮食、汤药的所有人,一个不漏。”
“还有……想办法拿到陛下遗物,或者……真正的遗诏。”
“活要见人,死要见物。”
“第六……”
杨子灿走到窗边,背对着胡图鲁,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
“准备一下。巡边……到此为止。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不等朝廷的诏令了。”
“我要……‘违命’回朝。该回中原了,回洛阳去。”
“诺!”
胡图鲁心头巨震,但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
杨子灿叫住了他,依然没有回头。
胡图鲁停步。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更漏滴答,和远处隐隐传来的红河涛声。
良久,杨子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也更复杂,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软弱的温柔:
“还有……给秀子发报。告诉她……南洋这边,暂时别来了。我要回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下某种翻腾的情绪。
“如果……如果她愿意,可以来中原找我。洛阳也好,其他地方也罢。”
“如果……她不想来,或者暂时不方便,就……就告诉她,照顾好自己。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再说。”
胡图鲁喉头有些发堵,重重点头:
“明白!我一定把话带到。”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掩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子灿独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是南洋温暖潮湿的、孕育着无尽生机的夜,星光黯淡,远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与红河永不停歇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但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说不清此时,自己心里到底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那么一刹那,似乎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如释重负”?
那个压在心头、关乎皇权正统与未来走向的最大变数,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消失了,前路似乎……“简单”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我唾弃与惊骇。
或者,有一闪而过的、更加不堪的“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