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七处

地底没有时间。六尊泥塑的光不会变暗,棺材底下的那个“一”字不会熄灭,老周握着的蜡烛烧完了一根又换一根,烛泪在他手背上凝成的壳揭了又结结了又揭。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回灰白。一天一夜,或者更久。

老周在换到第四根蜡烛的时候,身体忽然往前倾了一下。不是困,是左腿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了。他用手撑住洞口边缘,把左腿从盘坐的姿势里搬出来,裤腿卷上去——小腿皮肤是正常的肤色,但按下去,指印留在上面,像按在冷掉的发面团上,凹下去就不再弹起来。不是祂的异变,是人的衰败。他在分坛守了几十年,守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从末端往中心一件一件地交还。

“老周。”周明远从棺材另一侧站起来,走到洞口下方。“你得上去。”

老周没有回答。他把左腿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个按下去就没弹起来的指印,然后把蜡烛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木牌。不是沉香木的,是普通的樟木,边缘没有磨圆,棱角硌手。正面刻着一个字——“周”。背面刻着日期,一九九八年。他下山那年。

“石板被挖出来的那天夜里,我在坑边捡到了碎片。天亮的时候左手黑了第一片指甲。”他把木牌翻过来,日期对着烛火。“那天晚上,老周——不是我这个周,是分坛的老周——找到我。他说真理会需要守殿的人。守殿的人,要交一样东西压在棺材边。他交的是头发。我交的是这个。”

木牌上除了日期,还有一个指印。拇指的,按在樟木表面,指纹的纹路被烛光映得一清二楚。斗形纹,中心偏左,几条主线在核心处汇成一个极小的旋涡。按下去的时候,他的左手还没有黑。指纹是人的。

“压在棺材边的东西,就是‘锚’。”老周把木牌放在洞口边缘,跟第四根蜡烛并排。“第四容器把魂分成三份,眼泪,头发,血。她把自己最核心的东西留在逆界入口,祂从她体内出来的时候,找不到全部的她,就被那三份魂分别拖住了。一份拖向山神庙,一份拖向陶罐,一份拖向棺材。拖住之后,关了一千年。”

他看着棺材周围的六尊泥塑。

“前面六个容器,用的都是她的方法。把自己分成几份,把祂也分成几份。分散了,就吞不掉。但分散了,也合不拢。祂被分成六份,关在六个地方。龙虎山是第七处。七处降临点,不是祂降临的地点,是祂被关住的地点。”

我从棺材前站起来。左小腿的紫色皮肤底下,祂从30.0%降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不是睡了,是“停住了”。像河流入海,不再往前冲,只是晃着。但海也是祂的一部分,被棺材扣在地底的那一部分。两部分之间隔着夯土和木板,隔着第四容器的血符文,隔着六尊泥塑里历代容器留下的人的东西。隔着很远,但感觉得到。

“七处降临点。”我看着老周。“名单在你手里。你说过,师傅留下的名单,二十年前写的。龙虎山是第一处,红白撞煞村是第二处。”

老周把樟木牌推向我。木牌滑过洞口边缘的泥土,在烛光里转了小半圈,刻着日期的那一面朝上。一九九八年。

“名单不在我手里。名单就是这些木牌。每一个守殿的人,交出自己的木牌,刻上守殿的日期。日期就是降临点的顺序。一九九八年,龙虎山,第七处。石板被挖出来那天,就是第七处降临点激活的日子。”

他把左腿搬回盘坐的姿势。搬的时候,膝盖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折,是关节液少了,软骨磨着软骨。

“前面六处的守殿人,交出的木牌,被真理会总坛收走了。收走之后,降临点就被激活。激活之后,关在那里的那部分祂,就开始往龙虎山移动。不是自己移动,是被‘请’过来。真理会用守殿人的木牌当引子,把分散在六处的祂,一处处地请回龙虎山。请回这口棺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