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

“第三百二十一天,我站的位置,云忽然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从中间往四周散开,像水面被一颗石子击中。云散开之后,我看见了山顶。龙虎山的山顶。升仙台。一个人站在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碎成几十片的瞳孔里,黑色碎块全部停在虹膜的边缘,露出中央大片的灰白色。像暴风雨前天空的颜色。

“那个人不是你。是你师祖。第六容器。他站在升仙台上,面朝东方,法衣的袖子被山风灌满,像两只张开的翅膀。他抬起头,看着我。隔着不知道多少里,隔着异常管理局的走廊玻璃,他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对我笑,是对我身后的什么东西笑。我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转回去,升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云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支铅笔,一张打印纸。我把铅笔削尖,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画。画到天亮,画完了。纸上是一个笑。只有笑。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升仙台,没有云。只有一个笑。但任何人看见那张画,都知道那是第六容器在笑。”

“我把那张画带到档案室,给组长看了。她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你画的是谁?’我说是第六容器。她没问我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只是把画收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上密级章,放进了档案柜最底层。”

“第二天,我的调令就下来了。从档案室调到清除组。不是升职,是流放。清除组不要San值已经开始波动的人。但他们还是把我调过去了。因为那张画。”

老赵从凉席上站起来,走到正屋唯一的那扇窗户前面。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被风鼓出一个包,又瘪下去。他伸手把塑料布掀开一角,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碎成几十片的瞳孔在光线里收缩,每一块碎片都变成极小的黑点。

“清除组待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被开除了。不是因为我犯了错,是因为我又画了一张。”

“画了什么?”

他把塑料布放下来,屋子重新暗下去。

“祂。”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把院里的杂草吹得伏倒。塑料布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

“不是第六容器的样子,不是第四容器的样子,不是任何容器记录里描述的样子。是祂自己的样子。旧日支配者。沉眠于深海的那一位。我在清除组待的第二十七天,夜里,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头顶是很厚很厚的水。水面有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游。不是鱼。然后祂来了。不是从远处游过来,是一直都在。只是我忽然能看见祂了。”

“梦醒之后,我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桌子上的笔和纸。宿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照在纸上。我就着月光画。画到天亮。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断了。”

“我低头看那张画。”

他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杂草被风翻过来,露出叶背的灰白色。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看不懂。”

老赵把视线从塑料布上移开,看着我。碎瞳孔里的黑色碎块全部散开了,像一滴墨滴进清水。

“那是我自己画的。每一笔都是我亲手落在纸上的。但我看不懂。不是看不清——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是理解不了。我的眼睛把那些线条接收进来,传到大脑里,大脑说:这是你画的。但大脑说不出画的是什么。不是形状说不出,是‘存在’说不出。那张画存在在那里,纸,铅笔,线条,明暗,所有物理属性都对,但它不应该存在。”

“天亮之后,我把画带到清除组的办公室,放在组长的桌上。组长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睛开始碎。不是碎成我这样,是真的碎了。瞳孔像玻璃一样裂开,裂成几块,从虹膜上脱落。他用手去捂,碎片从指缝里掉出来,掉在桌面上,化成了水。”

“那天下午我就被开除了。档案撤销,证件收回,所有关于我的记录全部封存。他们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靠近任何异常管理局的设施。那张画被收走了,不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把凉席掀起来,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密级章,密级章被撕开了。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印纸,A4大小。

“这是复印件。我走之前,组长把它塞给我的。她说:‘你画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别给别人看。’”

他把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