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井口村多待了一天。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右脚,从井边回到村里的路上,开始出黑汗。不是虎口那种一小片的渗,是整只脚掌,隔着解放鞋的橡胶底,在土路上印出一个一个深色的脚印。不是湿,是“浓”。那些脚印落在地上,边缘清晰得不对劲,像用模具压出来的。蹲下去看,脚印的泥土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黑色膜,指甲一刮就碎了,碎末是炭一样的质感。
老赵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把解放鞋脱了,袜子褪下来。他的右脚掌整个是黑的。不是左手那种吸收光线的黑,是另一种——像烧过的木炭,像凝固的沥青,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熏黑了。皮肤纹理还在,脚趾甲的轮廓还在,但颜色完全变了。他撕了一截旧床单布条,把脚掌缠起来,缠得很紧,布条勒进皮肤里,黑色的汗渍很快洇透了第一层。他缠第二层,第三层,然后套上袜子,穿上鞋。站起来踩了踩。
“能走。”
“你的脚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从听见你说‘逆’那个字开始。”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缠紧的布条在解放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不是你说的,是祂听见你说的。祂听见之后,在我身体里的那一小部分——比灰尘还轻的那一小块——动了一下。像翻身。然后脚就开始出黑汗了。”
他没有说“我们得赶紧走”之类的话,而是转身往村子深处走。我跟着他,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面。房子没有门,门框歪着,门槛被拔走了,剩下一个凹槽。院子里的杂草有一人高,草中间压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向正屋。
正屋里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实了,泛着暗沉的光。墙角堆着一堆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张凉席,凉席上有一条叠成方块的旧毯子。这就是老赵住的地方。
“我在井口村住了三年。”他把凉席掀起来,从下面摸出一卷东西。不是档案,不是笔记,是一卷画纸。宣纸,裱过的,卷成一筒,用一根麻绳系着。麻绳的结打得很紧,系了很多年没解开过。“离开异常管理局之后,我在这里画了三年。画完最后一张,我就把笔烧了。”
他把画纸递给我。麻绳的结是死结,指甲抠不开。老赵从凉席底下又摸出一把剪刀,锈了,刃口有几个豁口。他把麻绳剪断。宣纸卷在我手里展开。
第一张画。画的不是旧神。
是一个人。一个佝偻的、瘦小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盘腿坐着,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第四容器。跟祂用我左手磷光投在窑洞壁上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但老赵画的不是轮廓,是细节。老妇人鬓角的碎发,粗布衣领磨出的毛边,交叠的双手上凸起的骨节,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土。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上能看见极细的血管纹路,青色的,在纸面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活着。不是画活了,是画画的人知道她活着。
“你见过她?”
“没有。但祂见过。我身体里那一小块祂的碎片,记得她的样子。我闭着眼睛,手自己就画出来了。”
第二张画。一个道士。龙虎山的法衣,跟师傅留给我的那件一样,袖口打着补丁。道士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花白,但背挺得很直。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掐着子午诀,搭在膝盖上。第六容器。我师祖。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画外的某个方向。不是看画的人,是看画的人身后。
“你见过我师祖?”
“祂见过。”
第三张画。
我展开第三张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指尖麻了一下。不是电,是别的东西。像碰到一口装满水的缸,水面晃了晃,波纹从指尖传上来。
画上是我。年轻道士,穿着跟师祖一样的法衣,站在升仙台上。双手掐着飞升咒的起手式,嘴微微张着,念到咒语的第三个字。画里的我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画家在宣纸上晕染了一层极淡的紫色。不是颜料,是别的。老赵画到眼睛的时候,笔尖的墨用完了,他蘸的不是墨,是别的。
“这是什么颜色?”
“你飞升那天,祂醒过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透过你的眼皮,就是这种紫色。”他从凉席底下摸出一个小碟子,碟子底干涸着一层暗紫色的残渣。“我从虎口挤出来的。黑汗晒干了,碾成粉,兑水,就是这种颜色。”
他把画接过去,卷起来,重新用麻绳系好。系的不是死结,是活扣,这一次能解开。
“我在异常管理局档案室待了三百二十一天。每一天登记完温度,签完字,关上门之后,我会在走廊里站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对着龙虎山的方向。我站的位置,看不见山,只能看见山上的云。那些云跟别处的云不一样。别处的云是飘过去的,龙虎山的云是‘停’着的。不是不动,是动了等于没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把云的根抓住了。”
他把卷好的画塞回凉席底下。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