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采石场的第二天傍晚,我遇到了第二波追兵。
不是加速派的人。加速派那五个人还跪在采石场外面的土路上,San值归零之后一直没有恢复,像五尊被风雨侵蚀了许久的石像。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过一眼,其中一个人的脸上落了一层采石场飘过来的石粉,灰白色的,积在睫毛和颧骨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了。San值归零之后,有的人会永远停在那个状态。不是死了,是停了。心跳还有,呼吸还有,但人没有了。
老柒说过,异常管理局的档案里记录过San值归零后存活最久的案例:十七年。十七年里那个人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正前方。不吃不喝,靠输液维持。十七年后器官衰竭死了,到死都没有再动过一下。没有人知道那十七年里,他的意识在什么地方。
我绕过那五个人,继续往龙虎山的方向走。
第二波追兵是在一片废弃的砖瓦厂出现的。
砖瓦厂在县道旁边,烟囱倒了一半,剩下半截指着天,断面上的红砖被雨水淋得发黑。厂区里长满了蒿草,有一人高,风吹过去像水面起浪。我走在蒿草中间一条被压出来的小路上,影子跟在身后,触手分开草秆,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砖窑门口的时候,触手忽然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朝外,是朝上。像一群同时嗅到气味的蛇,从地面弹起,末端的口器齐刷刷张开,朝向砖窑顶部。我停住脚步,顺着触手指向的方向看。砖窑顶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袍。是便装。深灰色的冲锋衣,登山裤,高帮军靴。腰间没有金属盒子,手里没有锁链。他的装备比加速派的人简单得多,但他头顶的San值让我后背一紧。
San值:89。
薄膜是金色的,几乎不透明。符文不是流动的,是刻在薄膜上的——不是纹身那种刻,是像金属蚀刻一样,线条锐利,边缘微微发亮。符文的体系我从未见过,不是道家的,不是真理会的,也不是异常管理局标准防护纹身上的那种古老文字。是一种更简洁、更几何化的符号。像数学公式被图形化了。
他的San值稳稳地停在89。看到我的瞬间,掉了一点——88。然后立刻回升到89。薄膜上的符文亮了一瞬,把污染挡回去了。
异常管理局清除组。不是华东分局的。老柒的San值是71,这个人比老柒高出整整十八点。
“李云生。”他从砖窑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有弯曲,像一只猫从柜子上跳下,“华北分局,清除组。编号壬叁。”
壬叁。天干第九位。老柒是癸柒,天干第十位。异常管理局的清除组编号,天干越靠前,实力越强。壬在癸前。这个人比老柒高一个级别。
“华东分局的癸柒报告说你逃脱了。”壬叁拍了拍冲锋衣上的砖灰,动作随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报告里写的追捕过程太简单。我调了卫星云图,发现他在跟你接触之后San值出现了异常波动。不是下降,是波动。先降后升,再降再升,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所以你亲自来了。”
“对。癸柒是第六容器第一个弟子的徒弟。他跟第六容器有私人渊源,总局一直知道。派他接触第七容器本身就是一次测试。他失败了。”
壬叁说“失败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不是在评判,是在陈述。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手套是黑色的,材质不是布料,是某种很薄的皮革——不,不是皮革,是皮。从活物身上取下来、经过特殊处理的皮。表面有极细的鳞片状纹理,跟我的左手皮肤很像,但颜色不是纯黑,是深褐色。手套戴好之后,他活动了一下十指,鳞片在夕阳里泛出暗金色的光泽。
“这副手套是用第五容器的皮肤做的。”他说,“第五容器,明朝锦衣卫。主动融合,六个月完成。融合完成后他的皮肤发生了完全异变,坚韧度是普通人类皮肤的四十倍,同时对旧神力量有天然的亲和性。总局在他被封印之后取了他背部的皮肤,做了三副手套。这是其中一副。”
他说话的时候,我的左手动了一下。不是我自己动的。是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听见了“第五容器”这四个字,像听见了同类的名字,本能地产生了反应。左手小臂的磷光猛地亮了一瞬,隔着袖子都能看见一圈幽幽的暗绿色。
壬叁看见了。
“你的融合程度比癸柒报告的高。他报告的是19%到21%。你现在——我看不止。”
我没有回答。污染值面板上显示的数字是27.3%。从采石场走到这里,路上涨了0.2。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左手一直在微量渗水,每次渗水之后自我清洁,清洁一次涨0.05%左右。积少成多。
壬叁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跟老柒那把一样,黑色晶体材质,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但他没有把匕首对着我,而是翻转刀柄,把匕首横放在手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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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局给我的命令跟癸柒不一样。癸柒接的是‘优先活捉’。我接的是‘评估后决定’。评估的内容只有一项:你是否还能保持人类意识的主导权。”
“评估方法呢?”
“简单。”他把匕首举到与肩同高,刀尖指向我的左眼,“我会攻击你。你防御。防御过程中,我观察你调用力量的方式。如果是你的意识在调用祂的力量,你会控制力度、选择时机、避免过度融合。如果是祂的意识在主导,祂不会控制。祂只会用最直接、最省力的方式消除威胁。不考虑宿主的损耗。”
“如果我控制了呢?”
“活捉。带回总局,关进封印室。你可以保持意识到自然死亡。”
“如果控制不了?”
匕首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刀尖从指向我变成了指向地面。不是收手,是换了一个起手式。
“清除。就在这里。”
夕阳从砖瓦厂倒塌的烟囱后面照过来,把蒿草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也在其中,触手全部竖着,口器张开,朝向壬叁。肚子里的东西醒透了。它的注意力从来没有这么集中过——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面对天敌时的那种安静。一只老鼠看见猫头鹰的影子掠过草地,不会跑,只会把身体压到最低,耳朵贴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壬叁动了。
不是朝我冲过来,是往侧面移动。他的步法很怪,不是直线,是弧线。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尖都会微微调整方向,让身体始终跟我的视线保持一个斜角。老柒说过,异常管理局清除组有一个专门的训练科目,叫“不对视接触”。跟容器战斗的时候,尽量避免与容器目光直接对视。旧神意识会通过宿主的目光建立某种连接,对视越久,连接越强,San值掉得越快。壬叁一直在我的视野边缘游走,像一只绕着猎物转圈的狼。
他的手套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第五容器的皮肤。跟我体内的种子同源。隔着几米的距离,我的左手能感觉到那副手套的温度——不是物理的温度,是另一种东西。像两块磁铁靠近时产生的那个力场。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手套在召唤左手,左手在回应手套。它们想碰在一起。
污染值:27.5%。
壬叁攻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