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庭方看见牙片上的名字,第一句话是:“我祖上做过牙。”
他说得太快,像早在牙片滚出西管时便替自己备好了退路。
正容坊前堂确实摆着一排旧牙样。穷人断牙、塌颌、天生咬不拢嘴,都来这里修。柳闻春又是开坊祖,许多旧牙托内侧都刻着“柳氏闻春制”。若只看三个字便认定牙片属于柳闻春本人,跟看见刀上有铁匠名便说铁匠杀人没有区别。
叶清河没有让人把柳庭方押到镜前,也没有宣布第九人已经找到。
牙片先离开人群。
它只有半粒米大,薄得能透灯,边缘带一圈长期咬合才会留下的灰亮磨痕。拓物师用两根兔须夹住,放进浅水碟。水面很快浮出一点桂油,又沉下一丝淡黑药垢。
桂油来自岑照月的西管,不能证明牙片原主。黑垢却与正容坊常用的固牙药不同。坊里固牙用松脂和贝灰,遇水发白;这层黑垢混了舌血、陈墨与极细的镜砂,像有人长年含着牙片,对着磨镜石说话。
“制牙的人会把名字刻在哪儿?”祝青桃问。
柳庭方把烫伤的手藏进袖子,答道:“外缘。客人拆洗时看得见,也好认是哪家工。”
“这枚刻在内侧。”
“也有刻错的时候。”
前堂三名老牙工互相看了看,其中年纪最大的摇头:“内侧贴牙床,刻字会磨肉。除非那三个字不是坊记,是戴牙人的自名。”
柳庭方脸色沉下去:“你在我坊里吃了二十年饭。”
老牙工把围裙一解,放在凳上:“所以我更知道刀该朝哪边下。你若要因一句实话赶我,先把这个月工钱结了。”
门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柳庭方没敢真赶。他的后窑焚证案还挂着,前堂能继续开,是因为现任医工与祖传旧罪已经拆开。此时再扣工钱,正好把自己的现行账添实。
牙片属于谁,还要看牙形。
正容坊抢救下来的最早病册里,除了沈问梅的削骨页,还有柳家历代医首为自己留下的验齿图。柳闻春四十三岁那年右上犬齿折断,用自己的牙根试制过第一枚薄托。图中牙根向内弯,根侧有一道斜裂;七年后换托时,他又记“旧托磨舌,内刻我名,以免入公齿匣”。
浅水碟中的牙片恰好有同样的内弯与斜裂。
更直接的证据藏在柳氏祖龛。
柳闻春的牌位后供着一副“医圣遗齿”,柳家每年开春都要给它换松脂。验开木盒,里头十四枚牙齿排得整整齐齐,右上犬齿的位置却塞了一块染黄的羊骨。柳庭方小时候便见过,族老告诉他那是祖上生前掉牙,没什么稀奇。
可木盒底账写得明白:柳闻春死后全齿入龛,共十五枚;第二年,祖殿以“公镜咬字不清”为由借走右犬,一直未还。
牙片是柳闻春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