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说话。他把右手伸进袖中。袖中有一片他刚从灯罩上取下的铜片。他用铜片在船舷上划了一道。极轻。海风一吹,那铜片就断了。断成三截。落在甲板上。每一截都指向西方。
三人朝船尾走。月亮跟着他们。月光把他们影子投在前方。三个影子,一个比一个长。最长的那个,像一根针,针尖指着海。海的那边,暹罗。
船尾有一条极小的船。船上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赤着上身。背上一道极长的疤,从左肩一直到右腰。像被人用刀把整片背都劈开过。他没有转头。他只说了一句。
“坐。走。”
三人上了船。船刚离了大船三丈,沈映月的脚踝忽然麻得站不住。她一把抓住船舷。手里的针掉在船板上。针尾的“来”字朝下。少年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一句:“别捡。”
“为什么?”
“她的路,不能捡。”少年说,“捡了,就得自己走。”
沈映月没捡。针在船板上滚了半圈,停在她两脚之间。月光照在针尖上。针尖指向的不是西。是南。偏南三分。她看了一眼。那方向,是望山。
小厨娘坐在船尾。她的脚踝也在麻。第四十八次。她数过的。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是把菜刀往腰带里插得更深。还有一次。再走十步。她就能看见珠子里有什么了。但她没走。她坐在船板上,脚底被海水泡得发白。她在等。等沈映月把珠子举起来。
少年摇橹。橹入水,没有声。小船离了大船,朝西去。月光被云盖住。海面黑了下来。只有小船破水的声音。极轻。轻得像在耳边,又像在很远的地方。
沈映月坐在船中间。她把那粒红珠子从左手伤口里取出来。珠子已经不那么红了。它吸收了血,变成了深红。像一粒被腌透的梅子。她把它握在掌心。珠子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像有人在水底擦亮了一根火柴。
少年忽然停了橹。
“到了。”他说。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别说话。上去。沿着石坡走。走到看见海螺。海螺口朝海。别碰。绕过去。走到看见我娘。她坐在一块白石头上。你们看不见她的脸。但你们会先看见她的手。她的手上系着九条丝。九色。你们看见那九条丝,就安全了。”
他不再说话。橹重新入水。小船掉头,朝来路划去。很快被黑暗吞掉。
三人踩着礁石往岸上走。水极冷。月亮从云后出来了。照在礁石上。石头是黑的,被海水磨得发亮。
“三十七步。”沈映月数出声。
“为什么是三十七?”小厨娘问。
“我爹信里写过。望山北麓,礁石三十七,白石一块。三十七步一停,是给海留的礼。”
“海也数数?”
“海不数。海听。你踩哪块石头,哪块石头就替你数一声。”
走了三十七步,沈映月停下来。
“海螺。”她说。
礁石上果然有一只海螺。螺口朝海。她没有碰。她从旁边绕了过去。林远和小厨娘也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