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娘跑到船舷边。她往下看。海面已经平了。月光铺在上面,像一块极薄的冰。没有陈靖。没有铁片靴。没有刚才那只鸟。只有船尾的浪,一下一下,像海在喝东西。
“他走了。”小厨娘说。
“他还会来。”林远站在她身后。他没看海。他看的是沈映月。沈映月还站在桅杆下。她的针没有收起来。针尖上的月光已经散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第二指节上,旧伤又裂开了。血珠极细,极圆。她没擦。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林远问。
“听见了。”沈映月说。声音极平,像海。“船上有个东西。和我们一起睡了很久。不是人。在闻呼吸。船在它就在。船沉了它还在。等暹罗。等我们到了,它就会出来。”
“你信吗?”
“信。”沈映月抬起头。月光照得她的脸雪白。“我替那个舵工合眼的时候,无名指麻了一下。不是血。不是针。是麻。像有人在那下面埋了一根极细的冰针。它醒了。比我醒得早。但它没动。它在等。它也在数。数我什么时候能到暹罗。”
小厨娘朝底舱方向看了一眼。王景弘还没出来。底舱铁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只有风从门下面挤进去,发出极低的呜声,像有人在里面哭。
“王景弘说,他修了水门。”林远说,“在底舱下面。但看这风向,今天晚上不能走。风是从暹罗方向吹来的。逆风。水门一开,海水倒灌。底舱会先满。王景弘要是还在里面,他就得死。”
“他知道。”沈映月说,“他知道风在变。所以他不出来。他把底舱留给我们。他要用自己的命,赌我们会不会回去开那扇门。”
“赌你会不会。”林远说。
沈映月没说话。她把针收起来。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朝底舱走去。走了十步。在铁门前停下。她蹲下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去。铁门下方,从里面渗出水来。极细的一线。像门在出汗。
“王景弘。”她叫了一声。铁门内侧,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响。像指节叩在木板上。三声。不是求救。是“自己人”。
沈映月站起来。她没有开门。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根针,插在了铁门的门缝里。针尾朝外。针尾刻着一个字——“来”。
“他知道我来了。”她说,“针插进去,门就不会关死。水从门缝灌进去,会先淹到他的脚。他若想活,就自己把门打开。他若不想,针也不挡他。”
她转过身。林远和小厨娘已经走到了船头。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风大了起来。西边的海面上,那层极薄的雾已经散了。天边泛起极淡的灰。船头正对暹罗的方向。海面上,极远处,有一片颜色比周围都深。像有东西从水底浮起来,又沉下去。
底舱的铁门忽然开了。王景弘从里面出来。他走得极快,右腿拖在身后,像一条浸了水的破帆。他手里抓着那只旧罗盘。罗盘还在转。针尖狂跳,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拽着。
小厨娘把菜刀往甲板上一拍。
“他跑?他跑得过这船?我爹说,海上有种人,看见风就往西跑。跑到一半,被浪拍回来。拍回来的时候,连裤子都没了。他现在往暹罗跑,暹罗有人等着剥他的皮。我们着什么急?把船洗干净,等他光着回来。”
沈映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动极轻。像月光在水面上轻轻一折。
王景弘没有回话。他一直走到船舷边,才停住。他低头看海。海面黑得像另一片天。他慢慢蹲下去,把罗盘放进水里。罗盘入水的瞬间,针尖停住了。正西。
“海夷已经在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刚才在底舱里看见的。她站在水门里。水没到她的腰。她的脚上没有鞋。脚趾上夹着三片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