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海上老人赠书(1)

船队离开旧港的第三天,海面上起了雾。

不是昨日那种轻纱似的薄雾。今天的雾是重的,压在海面上,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天元号的船头劈开雾墙,桅杆上的灯笼只剩下拳头大的黄晕,连三丈外的船尾都看不清。

林远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那块白绢。

烧退了。沈映月早上又来换过一次药,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不烫了。”她把白绢叠好,塞进他手里,“但别站风口。”他应了一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说出口。

他继续看海。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拍船舷的声音,沉沉的,像有人在船底敲鼓。陈九端来的粥已经凉了,搁在脚边。他盯着灰茫茫的海面,脑子里转着苏半山昨晚的话——“阿旺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去了哪里?你得自己去问。”

忽然,陈九从船尾跑过来。脚步急促,甲板咚咚响。

“林老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紧,“雾里有船。”

林远转过身。“什么船?”

“小船。没有帆。有一个人在船上。”

“划船?”

陈九咽了口唾沫。“没有桨。”

林远把手里的白绢攥紧。他往船尾走,陈九跟在后面。甲板上有水手停下手里的事,往雾里看。没有人说话。雾太厚了,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桨声。是某种更轻、更有节奏的声响——像竹竿点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雾里亮起一盏灯。

很小,昏黄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光在雾里晃,慢慢变近。

船来了。

那条船从雾里滑出来。

是一条老船。比天元号的救生艇还小,船头尖,船尾方,像一只削了一半的木鞋。船身上覆着密密麻麻的藤壶,灰白色的壳叠在一起,像鳞片。船头的漆皮剥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泡了太久海水的颜色。

船尾坐着一个人。

他的灰袍和雾一个颜色。瘦。极高。坐在那里,膝盖几乎顶着胸口。头发披散下来,白的,不是花白,是雪白,一缕一缕垂在肩上,被雾水浸透了。脸上全是褶子,深得能夹住水滴。眼睛闭着,眼皮塌下去,像两口枯井。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是桨。竹竿的末端插进水里,轻轻一点,老船便往前滑。

他没有睁眼,却开口道:

“哪位是林远?”

声音不响。但在雾里传得很远,像钟声落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林远站在船舷边,往下看。

“我是。”

老人睁开眼。

眼皮掀开的那一刻,林远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双眼睛不是枯井。是两盏灯。昏黄,浑浊,但眼珠正中有一点光,极小,极亮,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点亮的。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林远。”

“林远。”老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尝什么味道。他忽然笑了,皱纹往两边扯开,“你从哪来?”

“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