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十九年，三月。

加急军报从南洋送到了安南前线时，朱慈炯正盯着城头发愁。他拆开漆封扫了两行，脸色骤变，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婉儿，”

亲兵面面相觑，没人敢问。朱慈炯在帐中来回踱了十七步，猛地站定，提笔写下“后事委卿”四字，封入密函，命八百里加急送回南洋。

柔佛扼守马六甲海峡南岸，是南洋的门户。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后院起火了，但前线的刀还没出鞘。他不能分心，分心就全完了。“后事委卿”，四个字是他能写给陈婉儿的最重的信任。不是“速来救我”，不是“调兵南援”，而是“后事委卿”。意思是：你来定。你定什么，朕都认。

赌注是他的命，也是这七万人的命。

南洋，星洲。

陈婉儿收到密函时，叛军已经拿下了柔佛北部的三个港口。

果不其然。归附前柔佛靠马六甲海峡抽过路费，一年进账四十万两白银。归附后大明统一管理商路，柔佛的“过路费”变成朝廷定的低额关税，一年到手不足八万两。苏丹的黄金宫殿修到一半停了工，后宫新纳的妃子连首饰都买不起。

怨恨这东西，比火药还容易点燃。

陈婉儿把情报摊在桌上，旁边的素帕玛倒吸一口凉气。

“柔佛本部五千兵，加上VOC承诺的十二艘战船……”素帕玛飞快算着，“慧娘姐的水师主力调去安南整训。南洋只剩三条巡逻船和两艘老福船。怎么打？”

“打？”陈婉儿把军报翻过来，背面朝上，提起朱砂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张图，“谁说要打了？”

素帕玛愣住。

“你急什么？”陈婉儿头也不抬，笔尖在图上勾画着柔佛的海岸线，“打仗是最后一步，在这之前，有十种法子比打仗管用。”

“什么法子？”

“钱。”陈婉儿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素帕玛，“打仗烧的是银子，但有时候，花银子比烧银子更快。阿都·贾里尔叛了，他靠什么叛？靠那五千兵和VOC的承诺。但兵要吃饭，承诺要兑现。他两样都缺。”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归附的时候，柔佛本地的马来商人来找过我？”陈婉儿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旧事，“他们跪在我面前，说归附前被苏丹随意加税，一年赚的银子有一半交了税。

归附后关税固定了，他们赚得比苏丹还多。那天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商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什么眼神？”

“感恩，但也害怕。”陈婉儿的声音很轻，“他怕苏丹回来。苏丹要是回来，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你看，这些人比我们还怕阿都·贾里尔赢。”

素帕玛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去打？”

“不是让他们去打，是让他们不给苏丹打工。”陈婉儿回到桌前，拿起那支朱砂笔，“苏丹的兵要吃饭，粮从哪来？从港口的粮仓来。粮仓归谁管？归商人管。商人归谁管，”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全是算计，“归银子管。”

陈婉儿的图上画了柔佛的国境线，然后在苏丹宫和港口之间点了一个圈，写了个“商”字。

“五年前我让商号在柔佛铺货，柔佛本地做转口贸易的马来商人有多少？一百七十多家。”陈婉儿放下笔，声音很平，“这些人归附前被苏丹随意加税，归附后关税固定了，他们赚得比苏丹还多。你猜，苏丹要是赢了，第一件事干什么？”

素帕玛想了想，瞳孔骤缩：“恢复旧制，重新收他们的税。”

“不止。”陈婉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VOC要独家通商权，马来商人的饭碗直接砸了。阿都·贾里尔拿商人的命换自己的金殿，商人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