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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话轻易出口,可再往下呢?款项以何种方式流动?彼此手中各握多少筹码?谁来盯着这笔钱的去向?倘若浪头打翻小船,哪一方先沉下去?这些实实在在的关节,他全都轻巧地绕了过去。
这不像在谈一桩生意。
倒像是用言语捏造一座宫殿,却连地基的草图都不曾画过。
接着是卖出去的保证。
那承诺听起来能让人安心睡去。
可具体怎么卖?最少要卖出多少才算数?钱货之间如何交割?如果诺言成了废纸,又该找谁论个明白?海那边的市场从来阴晴不定,谁敢把这样的话说得铁板钉钉?
除非……那话原本就不是为了兑现而说的。
还有那些所谓的技术支援。
说是能请来高人、搬来秘方。
可究竟是哪路高人?又会带来怎样的秘方?请神的香火钱又该由谁来付?一切笼统得像晨雾里的远山轮廓,瞧得见形状,却摸不着山石的质地。
更像是为了加重自己这边秤盘上的砝码,临时抓来的几块石头。
最后是共同立招牌、分利钱。
听起来谁也不吃亏。
但一个还没在风浪里试过身手的名字,凭什么让人掏出真金白银去捧场?又凭什么给出这样肥厚的条件?算盘珠子拨拉不出这样的账。
更让许峥脊背发凉的是,从头到尾,对面那人没问过一句关于碳丝如何拧成钓竿、车间里机器怎么转、做一根要费多少工本、又怎么保证十根百根都一样结实——这些真正要紧的事。
他热切谈论的永远是“名头”
与“场面”
,急着把合同敲定,而不是俯下身看清掌心里产品的纹路。
这种扑面而来的焦躁,像夏日雷雨前闷热的风,让许峥胃里那点疑虑的种子迅速胀大、生根。
那是八十年代尾巴上的光景。
门刚开了一道缝,新鲜空气涌进来的同时,也有苍蝇循着光嗡嗡挤入。
街面上各种空壳子的招牌在风里摇晃,转手倒卖的影子在巷口一闪而过。
许峥靠着多活过一辈子的眼睛,几乎能看穿那张唾沫横飞的脸孔底下真正的盘算。
那心思恐怕和嘴上涂抹的油彩全然不是一回事。
他盯上的,或许根本不是长久并肩走下去的路。
而是“碳纤维”
这三个字在当下时髦的响动,以及“大鱼”
这块牌子在省里领过的彩头。
他想借着这阵风,把纸鸢放到最高处,然后剪断手中的线——或者,幕布后面还藏着更曲折的戏码。
许峥喉头滚过一丝无声的讥诮,脸上却仍是平静的湖面。
他等那滔滔不绝的话头终于落下,才抬起眼,声音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黄先生画的这幅图,确实让人心动。
只不过,我这儿还存着一点想不通的地方。”
“您说!您尽管说!”
黄发立刻前倾了身子。
“眼下那碳丝钓竿,还在跟几道最难啃的关卡较劲。
离它能整整齐齐摆上货架,且得趟过一段长路。”
许峥语速缓得像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这路上,一脚踏空的可能性……可不小啊。”
许峥的目光像两枚钉子,牢牢钉在对面那个黄头发男人的脸上。”黄总,”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项目还在图纸阶段,您就敢把真金白银往里砸?这笔钱要是沉了底,您不心疼?”
黄发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喉咙里滚出一串笑声,手掌在空中用力一划。”许老板!成大事的人,哪能前怕狼后怕虎?”
他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着光,“我看中的不是那堆零件,是您!是您这个人!您的胆识,您的眼界!跟着您走,错不了!投资嘛,有起有落,天经地义!我们公司,输得起,也敢赢!”
话说得响亮,砸在地上仿佛能听见回音。
可这反而让许峥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落了地。
对方关心的,显然不是机器怎么转,而是风口在哪里。
许峥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再纠缠那个问题,话头轻轻一拐。”黄总之前提到,手里握着现成的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