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姓沈,名遗直,字守道。
熙宁九年进士,王安石变法时在制置三司条例司任职。
变法失败,新党遭清算,他受牵连流放岭南,途中逃脱,隐于河西,一住近五十年。
帐篷里简陋,一张羊皮铺地,一只陶罐装水,一堆书简散在角落。
书简是竹简,用皮绳串着,边角磨得发亮。
沈遗直从书堆里翻出三卷羊皮册,摊开。
羊皮熏过,防虫蛀,字是墨书,工整的楷体。
他招来秦桧,指着羊皮册道,这是《西夏风土志》全本,“第一卷,是西夏官制氏族。”
他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图表,“李元昊立国时定姓‘嵬名’,但党项八大姓才是根本……有野利、没藏、卫慕、咩布、往利、费听、颇超、米擒。李乾顺生母梁氏是汉人,故他重汉学、崇佛教。但掌权的仍是党项贵族,尤其晋王察哥,手握十二监军司,铁杆主战。”
秦桧凑近看。
图表精细,某姓与某姓联姻,某族掌某军,一目了然,比他的残本,厚实多了。
“第二卷,是西夏经济命脉。”沈遗直翻页,画出盐池、牧场、商路,“西夏缺粮,靠青盐换宋朝茶绢。灵州盐池年产盐百万斤,七成卖往宋境。若封锁边市,三个月,西夏粮价必涨三倍。但金人也知道这点……刘彦宗许的岁赐,必是翻倍,还包送粮。”
秦桧点头:“所以他敢去谈。”
“第三卷。”沈遗直沉默片刻,翻到最后。
这卷薄,只有三页,比秦桧手中的残本,多出两页。
第一页只一行字:“没藏氏,辽国余孽。”
秦桧屏住呼吸,沈遗直又翻一页,“李乾顺最宠的妃子没藏雪姬,实为辽国宗室女,耶律氏旁支。”
帐篷外风声呜呜响,不会有人听见,但沈遗直声音还是压得极低,“保大五年,辽亡于金,天祚帝被擒。没藏雪姬随族人西逃,入西夏境,被李乾顺看中,纳入后宫。这些年,她暗中联络辽国旧部,在漠北、河西、甚至金国内部,都有人。”
“她想复辽?”
“想。”沈遗直合上册子,“但难。党项人不会帮契丹人复国,李乾顺宠她,也只是当个玩物。不过……”
他顿了顿,“这是个机会。用得好,可挑动夏金矛盾……用不好,反伤自身。”
说完,他把羊皮卷递给秦桧。
秦桧赶紧接住,收好三卷羊皮,深深一揖:“先生大恩,秦桧铭记。”
沈遗直摆摆手,送他出帐篷。
戈壁风大,吹得他破袍子猎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