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泰则更加直接地以“公主殿下多虑了,陛下正当盛年,储君之事自有圣裁”来将她的试探挡了回去;
至于方效孺,他倒是认真地听了她关于朝政的一些见解,甚至夸了她几句“公主见识不凡”,但当话题触及储君时,他便以“此乃宗庙大事,非臣下所敢妄议”为由,温和而坚定地合上了那道门。
那些态度虽然恭敬,却清晰地传达了一个共同的信息。
他们认可她的能力,尊重她的公主地位,但却从来没有将她视为储君的候选人。
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在朝政上可以发表见解却永远不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至于其他百官,大多也只是在明面上表示着应有的尊重,私下里却没有任何明显的投效之意。
那些目光中含着客气、含着距离、甚至含着几分怜悯,如同在看一个虽然聪明却注定无法越过那道因性别而设的天堑的女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以他们的沉默来为她的野心标注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小主,
宝庆公主心中那道因为汉王已死而微微燃起的希望,此刻如同被秋风吹过的烛火般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她微微垂下了目光,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片刻后抬起头来,那层因为百官态度而泛起的阴沉已经被她压入意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在调整策略般的冷静与果决。
她想到了陈洛。
当初在京师时,他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入翰林,才华横溢,前途光明,在所有人看来都应该投向太子或汉王那两位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可他却以一种堂而皇之的姿态效忠于公主府,在她面前以臣属之礼相待,以幕僚之职效力,从未因为她是女子而有半分轻慢或犹疑。
这在当下以男子为尊的士林当中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那些自诩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有多少人在背后以“女主干政”、“牝鸡司晨”之类的说辞来评价她的参政之举,又有多少人以那种看似恭敬实则带着距离的目光来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而陈洛却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姿态,他从一开始就以她是一个值得效力的主公来看待她,那份不因性别而打折扣的尊重与忠诚,在她如今面对百官那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时,显得格外珍贵而鲜明。
她想要将他拉拢回来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愈加强烈而迫切。
她微微直了直腰背,语气中那层因为方才的沉思而微微低沉的调子正在被一层更加确定的、如同在部署一道她已经决定执行的任务般的果决与条理所取代:
“苏琬,你派人去浙省详细探查陈洛的过往。尤其是江州府清河县一带,务必要将与陈洛有关系的人,或者他在乎的人和事,一一探查清楚。”
她的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她已经反复斟酌过的计划逐条落定般的笃定与清晰:
“他如今在燕王那边如鱼得水,有永安郡主相伴,以利诱之、以情动之,恐怕都难以见效。”
“他软硬不吃,本宫即便以身为饵也未见动摇,那便必须以其他手段来拿捏他。”
“而想要拿捏一个人,最重要的便是找到他的弱点。我不信他没有在意的人和事,只要找到了那些,我便有了可以与他谈判的筹码。”
苏琬微微躬身,以一道简洁而郑重的语气应道:“臣明白。臣即刻安排,务必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将一切探查清楚。”
宝庆公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苏琬,语气中那道果决之中多了一层如同在部署一条并行线路般的周全与缜密:
“另外,京师中还有几位与陈洛交好的女子,楚梦瑶如今都察院任御史,金幼姿在户科给事中任上,胡滢在兵科给事中任上。”
“这三人都曾与陈洛在江州府学和京师同科时有过密切往来,尤其是楚梦瑶,她与陈洛一同出自江州府学,两人同门同科,彼此之间了解必然深入。”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桂树上,语气中那道从容之中带着一层如同在编织一张网般细致的谋划:
“想办法拉拢她们,不必急于一时,但要让她们逐渐倾向我们这边。尤其是楚梦瑶,她既然与陈洛渊源最深,那她掌握的信息也必然最为关键。”
“若是能让她们为我所用,日后无论是对陈洛的拉拢还是对朝中某些事务的运作,都会是一道意想不到的助力。”
苏琬认真地听完,点头应下,以一道带着确认般的郑重回应道:
“臣会设法安排,先以公主府的礼遇和邀约接近她们,试探她们对殿下亲近之意是否有所抵触,再根据她们各自的态度调整策略,徐徐图之。”
宝庆公主嗯了一声,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尚未批阅的文书上,却并没有真正在看那些字迹。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纸页,落向了一道更远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她想要拉回身边的年轻人,有一张她在边关时以自身为饵编织了一整个秋天的网,如今她回到了京师,而那道网已经顺着她的心思悄然延展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