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垂下目光,将那层刚刚浮起的念头压入意识深处,面上保持着与此前一般无二的平静与恭谨。
建文帝平复了一下呼吸,将目光从顾成那道被处决的旨意上移开,转向了黄子城。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一层尚未完全消散的寒意,却已经在努力的克制中恢复了些许作为皇帝该有的从容与决断力:
“黄子城,由你主持,着百官重新推举大将军人选,召集天下兵马,再伐燕逆。”
黄子城心中暗喜。
小主,
这道旨意意味着他在推举大将军一事上的话语权重新压过了祁泰。
之前耿炳文是祁泰力荐的人选,如今耿炳文战败,由他来主持重新推举,那便等于将北伐大军的指挥权从祁泰那一派的手中夺回了他这一边。
他躬身拱手,声音中带着一种因为那道旨意而变得更加稳妥与笃定的从容:
“臣领旨。”
建文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声音中的寒意略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他经过斟酌后认为必要且合理的处分,以最简洁的方式定调般的果决与疏离:
“削去耿炳文长兴侯爵位,暂领真定兵马,待新任大将军到任之后,回京待勘。”
他的话里已经带着一种“你去不去都行”的冷漠,仿佛耿炳文这个人在他心中已经被从“开国宿将”的位置上移了下来,放在了一道等待被正式处理的边缘区域。
那句“回京待勘”在在场众人听来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耿炳文的爵位被削只是第一步,等新任大将军到任后他回京,等待他的将是更加正式的问罪程序,而那时他的下场恐怕就不会只是“削爵”这么简单了。
在场诸人齐齐躬身,以一道如同在确认那几道旨意已经被他们各自接收并铭记般的整齐与郑重回应道:
“陛下圣明。”
宝庆公主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秋日的暮色将公主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庭院中的桂花开了满树,浓郁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着,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层因御书房议事而积攒的阴沉。
她穿过长廊,脚步比平日略快了几分,那副在父皇面前保持着从容与恭谨的面具在踏入自己府邸的瞬间便被她卸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带着疲惫与深思的面容。
她径直走向东厢的书房,典宝正苏琬已经得到消息,正站在书房门前等候着。
苏琬看到宝庆公主走近时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在公主面上快速扫过一圈便已经读出了那道从宫中带回的疲惫与沉重,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跟在宝庆公主身后进了书房,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宝庆公主在书案后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桌面上那杯苏琬提前备好的温茶喝了一口,让那道温热的茶汤在喉咙中停留了片刻,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琬,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她已经心中有数,却依然需要亲耳听到答案的问题般的审慎与认真:
“汉王身死的消息在朝中也传开有些时日了。百官对此态度如何?对于储君太子的人选,可有什么议论?”
苏琬微微颔首,她的回答显然是有备而来,组织得条理清晰而完整:
“回殿下,百官听闻汉王身死的消息后,确实多有震惊。毕竟汉王正值盛年,以三品镇国的修为和皇帝倚重的地位,居然在北地死于北沅人之手,这个消息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过——”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与宝庆公主对视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值得继续:
“大部分人都觉得皇帝春秋鼎盛,虽然太子和汉王先后出事,但并不影响大局。”
“目前几位皇子尚且年幼,还需要多多教导,百官还是倾向于等待四皇子成长。”
“臣暗中打听了数位六部堂官和都察院御史的口风,他们大多持此态度,认为储君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待四皇子长大些再议也不迟。”
宝庆公主的面色在听到那番话时微微沉了一下,如同被一层薄薄的阴云缓慢覆盖般在她的眉宇间持续地加深着。
她回京后并非没有行动过。
她私下接触过黄子城、祁泰、方效孺那几位父皇最为倚重的重臣,也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试探他们对储君之位的态度。
黄子城待她以礼,言辞间颇为客气,但当她将话题引向朝局未来时,他便如同一条滑手的鱼般,以更加迂回的措辞,将她的话语引回了无关紧要的客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