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谁在井下替人答到

次日是新月初一。

天还没亮,归客院先换了一遍灯油。

旧油没有倒进总桶,每间屋各用一只小罐封好。昨夜井水顺绳往上爬过,谁也不知道六盏灯里有没有混进别人的附气。秦槐带两名青州医官逐盏验,守井老吏只在门外报旧刻度,不再一人说哪盏该算正常。

会说话的妇人姓蒋,叫蒋月娘。

她答得出丈夫和儿子的名字,记得自己在州南产后大出血,魂离身时屋里有人打翻一只铜盆。家属送来的寄灯单与她所说能对上三处,医官才把“蒋月娘”重新写在独立护牌上。

放小布鞋的屋子仍没有魂应。

鞋底写着“石桥村杜家”,只能证明有人送过鞋,不能替没到的人答名。顾七将“杜家妇”“杜娘子”几种旧称全从现名栏划去,改写成:附物先到,正魂未应。

第三间住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魂影。

老吏一直叫他小满,册上却写许满仓。医官问他认不认这个名字,男童先点头,随后又摇头,说自己家里叫阿豆,许满仓是隔壁磨坊的叔叔。

“谁教你答许满仓?”秦槐问。

“水里的人。”

男童指向墙角冷管。

“它说答了就有身子。”

院中所有人都停下了笔。

“什么时候教的?”

“好多晚上。”

“长什么样?”

“看不见。嘴很大。”

老吏急道:“这孩子从前一句整话都说不成,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写不知道。”医官打断,“别用他今日能说,替你从前没问过。”

阿豆的现名暂按自述留着,不给他补姓,也不立刻撤许满仓那一页。真正的许满仓可能另有其人,男童也可能只记得小名。两条都要查,不能为了赶紧改对,今日再替他选一个新答案。

第四间的灯影是一团没有五官的淡雾。

问什么都不应。

第五间住着一个左肩残缺的老者,自称鲁青。他能说家乡,却把死亡年份说成两个不同的年头。医官没有逼他选,用两笔并列记下,待家属与渡单核。

第六间本该是陈岸。

屋里只有电子表、外套和工牌的附影,没有正魂。

六间核完,名单没有因此变得整齐。一个确认,一个错答待查,两个只有附物,一个身份缺项,一个年份冲突。真正的归客院便是这样:人回来得不完整,证据也不肯排成一列等人抄。

过去把六盏灯写成六个“候配位”,看起来省了许多麻烦,也正因为省得太干净,井下才有东西能在空处替人答到。

天亮以后,县里在保全所前堂开问。

先问乔镇海。

问的不是他有没有救过昨夜四张固定床,而是六年来为何以验身主事身份替陆茂续答、归客院清误时签过多少页、知不知道井下清名鳢仍活着。

乔镇海答,他知道清名鳢。

二十一年前刚到石门时,他随前任下过一次检水台。旧牒上写得很清楚:只食已双验作废之名;正名、未应名、争议名一律不得入栅。后来检水改由副管与水脚做,他只在总簿上验灯温,极少再下井。

“极少是多少?”押库吏问。

“五次。”

“最近一次?”

“三年前。”

“见到鱼了么?”

“见到尾影。比二十一年前大了近一倍。”

“为何不上报?”

乔镇海停了很久。

“它仍吐空纸。我以为只是吃得多。”

“你没问它为什么吃得多?”

老人没有替自己找一句当时忙着救谁。他说没有。

归客院三年前已经有人开始用亲属代答,东廊也在增加旧附折价。乔镇海守着自己认为能救人的那部分,把灯稳、把床接上,看见清名鳢长大,只当这是保全所运转所需的另一处代价。

他签过的清误页共四十七份,其中二十九份有双验作废印,十一份只有副管单验,七份原件暂时找不到。

押库吏将七份列为待查,不立刻说都是他私卖,也不允许一句“找不到”把它们结掉。

乔百拙坐在门外。

师父每答一项,他便把膝上的手收紧一点。问到三年前那次下井时,老人说曾有一张女童名页在栅外自己发声,他将纸捞回,没让鱼吃。乔百拙抬了抬眼,像抓到一处能证明师父仍是从前那个人的东西。

可下一句,乔镇海说自己只封了那一页,没有追查同批另外六张是谁送下去的。

那点亮意又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