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有福的手指动过以后,灰纸边框渗出了一线红。
顾长安以刀背隔着厚毡压住,没有向上揭。整张目录连着七处原仓,边框只是木字的一部分,硬撕会让根网失去原号。宋可能出来,旁边一千多件木形却会重新错挂。
先做的不是退木,是复验。
阿禾取出初九卯前那张页,按第一层样本核宋的木字,少东家对入塔料号,苏家医工从边框血膜查当下活性。三样相合,七执事才打开原复验槽,将新样和当下时刻送回第一层,领出续待验的回号。
寅正已过,卯更尚未响。顾长安把回号系在宋字边。卯前复验是核人,不是非要卯前将全身退成血肉;他们终于没拿一直上楼作理由,忘掉第一层约过的一回。
宋的脸仍在纸下。他想说话,全林便抢先学他喊钱。顾长安把七仓原分册摊在边框外,粗针、细针、黑线各有来处,总目是后来订上的,拆回去须有能答复本仓号的人。
少东家说需七名目录人,话出口又迟疑。他翻出原定目条,条里先写临时核号,后面却有同样两字,归料。活核的人若照最后一项接,会像宋一样被压进目录。
顾长安没把条扔掉,让七执事列出核号与供料两项的器具来处。原七仓分册的纸封还在,分流不一定要再让七个人变木;只要分册能保号,人的职事是回答与校录,不是拿身体作封皮。
“旧封有破处。”少年说,“失号仍会反噬。”
“先指出破在哪。能修就修,修不了的别说已修。”
断臂汉子把背账担放下,用左手扶住第一册。阿禾列出七仓各有多少号,按认识账目与能分活木的人分,不把最重一册随手塞给一个愿喊负责的人。
阿禾核外司收号,断臂汉子搬武馆旧料册,苏玉蝉认药行入库,胡千面分狐市妖木与人形,少东家接四百零九件主仓,河工主事接征发册。最后一份旧存由苏照雪核。
抄名妇人原被问能否替持一册。她看过根线,摇头,说自己能写送来的号,腹中的孩子却不能一起接未知的供料痛。她的正式抄名工录没撤,拒这一项也不丢今夜工钱。
阿禾没有劝她只是一会儿。妇人转去做外录,将拒接与已做的抄送分开记,取出一张丈夫失踪的寻人函,请若见到同号留样,不让别人把她寻夫的急变作什么都愿。
寻人函只有姓名、旧伤与出门时背的包,不是黑帖。她入城以后问过役房,没钱请人查,才接这回抄名工,想在送来的册子里多看一眼。料名相同的已经有两件,都不是她认识的伤,她不肯因为有人说也许在里面,就去接未知根契。
顾长安只答将寻人样同新见料样比对。妇人问若自己先伤了,工钱还能不能带出去,他让她找原领款人那栏,核临水委领的去处。这一回先保她已挣的,不把以后或许能找到丈夫,写成今日必须替所有人扛的一份许诺。
苏照雪并非不怕疼。她坐在冰棺中,只接自己能认的旧寒木封号,以冷气稳定破封,心脉仍靠原棺与温石护着。女儿问她撑不撑得住,她说先接一刻,不能久便换外封,不许拿她的沉默作一直愿。
七份分册放上原仓槽,核号的人先签临时职事,随即确认退回原封的方法。每人手边有一块不接供线的止木板,板抬起,核号就停,原线须回宋身外的旧封,不是自动转给下一个倒霉人。
第一次分流只开十号。
阿禾三个乌黑的指头没有碰线,仍感到木楔扎过关节的幻痛。断臂汉子摸向空着的右袖,脸猛地白了;少东家十指浮出细木纹,是残供线没从分册里剥干净。
顾长安立刻停。十号全退回旧封,抄名妇人记清停在哪,医工验三人的真实手指与脉。核号愿做,不代表残线误取的一寸皮就变成正当价。
七执事循破封找出供线尾,藏在与纸针同色的一股黑丝里。少东家取原钉压住号,胡千面以真皮遮取料口,河工主事拿自己的验印固定归位。原封重新封好,第二次开十号时,只剩传声与轻微的纸震。
顾长安提刀,先用刀背拨出破封边的线。哪个号属人、哪一截只系纸,他看不全,须指给认本仓的人逐段核;少东家将定号钉压稳,他才从核过的针脚拆开。
少东家核到主仓第三梁,纸中突然喊老二。
他的手一下僵住。三年前大哥开塔后再没回信,父亲只让他按祭日烧纸,说继业的事以后归他。分册里这声与原梁同源,寄形位置却在万木总店,不是眼前宋那张实木膜。
“爹知道我还在梁里。”声音又说。
少东家望向父亲。行主站在出口,一言不发,片刻后只说根网学语,不能因为一声就认长子。
顾长安让外录留下原仓号、祭日与这一段声,没宣布大哥已找到,也没让父亲收去。少东家几次想说出去就拆楼,最后把话咽回去,只写先封第三梁楼层,查活性与结构,换梁后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