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佑一郎扶着刀把站在城墙缺口的高处，海风卷着硝烟从炸开的豁口灌进来，刮得他呢子军大衣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往下望去，缺口下的瓦砾堆里，还蹲着几个浑身是伤、却依旧握着武器不肯退的中国士兵，这群死硬的家伙已经在这里负隅顽抗了整整十几个小时。

长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军帽，对身边的翻译使了个眼色，让翻译对着下面喊话：“支那人，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赶紧放下武器出来投降，皇军一向优待俘虏！”

城墙下的瓦砾堆里，浑身是伤的团长袁亚初狠狠吐了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他半边肩膀血肉模糊，连抬胳膊都费劲，却还是侧过脸，对着身边靠在断墙后喘气的周茂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带血的笑：“老周，咱们连着守了十几个钟头了，拼掉了那么多鬼子，这买卖够本了吧？”

周茂林的半边脸都被硝烟熏得发黑，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他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双手把那柄已经砍得卷了刃、缺口遍布的大刀举了起来。

刀刃斜斜对着上方日军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硬气：“团长，咱们湘军就从来没有过投降的兵！今天没别的说的，就跟这帮小鬼子拼到底了！”

瓦砾堆里剩下的十几个残存士兵，听完也都默默举起了手里的武器——有的拿着步枪，有的握着扎了刺刀的长矛，甚至还有人手里攥着刚从鬼子尸体上拔下来的刺刀，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可每个人瞪着鬼子方向的眼睛里，都看不到半分惧色。

其实打到这个份上，没人再能感觉到恐惧了，长时间的激战榨干了所有人的体力，也把恐惧从每个人的骨子里冲得干干净净，只有骨子里那股不肯退的硬气憋着一股劲，支撑着大家还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袁亚初第一个攒着最后一口气冲了上去，手里的大刀带着风声，直直朝着缺口上长野佑一郎的方向劈过去。周围的日军见状，纷纷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围了上来，雪亮的刺刀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袁亚初拼尽全力挥刀砍翻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大腿根却被一把刺刀狠狠扎了进去，剧痛让他瞬间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可他愣是没松手里的刀，咬着牙依旧举着刀往身前的鬼子身上砍。

直到四五把刺刀同时狠狠刺进了他的胸口，他才晃了晃，重重倒在了尘土里。倒下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后方上海方向的天空，气若游丝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师长……金山卫……守不住了……”

当天下午三点半，笼罩了金山卫城整整十几个钟头的枪声，彻底停了下来。奉命死守此地的372团、金山卫保安团，还有接到命令就近赶来支援不到一百人的江苏盐警，全部战死在了阵地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放下武器投降。

“师长，金山卫已经沦陷了，我摸进去看了情形，小鬼子应该是使用了毒气弹，城墙被鬼子军舰的大口径舰炮炸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守城的弟兄们全部阵亡，没有一个活下来。”胡飞摸清楚敌情从金山卫城附近回来，站在师指挥部的土坯房里，咬着后槽牙，汇报道。

其实张耀中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他太清楚这些鬼子的德行，金山卫这里远离上海市区，鬼子在这里用什么违禁武器都不会有任何舆论负担，面对372团不要命的奋起反抗，他们多半会动用毒气弹打开缺口。

可真真切切听到胡飞说出的这句话，张耀中还是气得浑身发冷，整张脸都憋得铁青。这种愤怒不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能压下去的。

如果日本人真的是堂堂正正靠着船坚炮利，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全歼了金山卫的守军，那弟兄们输也输得轰轰烈烈，就算全拼光了，大家也不会觉得这么憋屈。

372团本来就装备极差，全团连一副防毒面具都没有，更别说装备更差的保安团和临时赶来的江苏盐警了。

虽然战前战区司令部早就通知过，没有防毒面具的部队要提前准备湿毛巾应急，可那玩意顶多只能临时顶一小会儿，赶紧后撤脱离毒气区还能保住命。

金山卫的守军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捂着湿毛巾留在阵地上继续坚守，打到最后拼光了全部人，这样打下来，他们本来能发挥的战斗力，不知道被毒气折损了多少。

想着想着，张耀中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胡飞裤腿和衣襟上的点点血迹，他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刚才跟小鬼子交过手了？”

“就是摸进去的时候顺手摸了几个鬼子的岗哨，没敢开枪，都是用匕首解决的，就当给战死在金山卫的弟兄们先收点利息。”胡飞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可站在指挥部里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事绝对不可能像他说的这么轻松。金山卫刚刚被鬼子占领，整个城内外都是日军的岗哨。

胡飞敢孤身摸进去把敌情摸得一清二楚，还能不开一枪就顺手解决掉鬼子的游动哨，怎么可能像他说得这么轻松简单。

自从当年独立团夺回兴隆县城，身在民团的胡飞被推进到当时的特务连，又恰好被张耀中发现了他的本事，这几年过去，胡飞早就成了张耀中重点培养的骨干人才。

胡飞本身就是猎户出身，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枪法好身手矫健自不必说，野外潜行隐匿的本事更是一流，还天生一双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的夜眼。有这样一个好苗子，要是张耀中不倾尽全力重点培养，那真的是该天打雷劈了。

压下心里的火气，张耀中整理了一下思路，再次开口问道：“现在已经成功登陆的日军大概有多少人？你摸清楚数量了吗？”

“现在已经上岸的日军算下来应该还不到一个联队，就是两千人出头。但是海面上还停着不少运输船，远处一直有人忙着调度，安排后续部队继续登陆。”胡飞立刻回答道。

张耀中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说道：“这个时间点，潮水和登陆作业的条件，只能让鬼子先把轻步兵送上来。重炮、坦克这些重武器，最早也要到明天凌晨才能运得上来。那已经登陆的鬼子，有没有朝着金山县城方向推进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