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反噬者

李云生是第二天早上觉出不对的。

他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偏屋窗纸上只有一层极淡的青灰。他坐在门槛内侧,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活动活动。袖子刚卷上去,他就停住了。十根触须上没有往日那种安静。每一根上都多出许多细小的结。不大,比米粒还小,密密地排在触须表面。有的在末梢,有的在中段,颜色发乌,摸上去不疼,也不硬,像旧皮上长出的茧。他翻过手来看,连指根附近也起了几个。他用手去碰,结不散,只是轻轻滑开一点,又贴回去。

苏晚进来时,正看见他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的手发愣。她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她没问,先转身去叫空海。

空海从东厢过来,肩上还搭着昨夜的旧外衣。他蹲下,把李云生的右手托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伤。也不是卵。”他让苏晚把显微镜取来。苏晚把目镜对着一颗结,调了调。看了几息,她抬起头。她说:“不是卵。是神印。”

“什么东西?”李云生问。

苏晚把显微镜收起来,站起身。她说:“你昨晚从门里往外压,把副门那边的频率压了回去。压的时候,那六位旧神留下的痕迹顺着膜内侧渗到了你身上。不是污染值那种渗,是‘记’。它们把你当门板,把昨晚那一压当门开,在门板上盖了印。”她顿了顿,“这些结,是旧神的印。留在你触须上。不处理,会变成六神再进来时的接口。”

伊芙琳已经站在门口。她怀里抱着亡灵书,低头看了一会儿李云生的手。她说:“得用门灰。”她翻开亡灵书,找到后面几页,手指按在某行小字上,“古埃及祭司过门时,如果身上沾了神的痕迹,要用旧门灰抹身。门灰是从废弃的旧门上刮下来的木灰。烧过,又晾过,不带火性,只认门。涂在身上,能把神印一层一层剥下来。”

空海听完,没有迟疑。他把外衣系好,从石桌上拿起那只旧表,揣进衣袋。他道:“哪里有门灰?”

伊芙琳说:“旧的庙门,旧的道观门,旧的水门。凡是门倒过、拆过、换过的地方,底下都有一层灰。刮下来就能用。”她看空海,“最近的是山下那座旧城隍庙。前年拆了,门板不知道还在不在。”

空海点头,转身就往院门走。老赵蹲在桂树底下,一直没说话,见他要走,把竹杖从膝上拿下来。他说:“城隍庙拆了一半,门板还在后墙根。上个月我路过看见过。”空海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已经出了院门。老赵把竹杖又搁回膝上,低头继续抽烟。

蒋艾登是晌午前到的。

他没走前山。从北京赶回来时,人先到了鹰潭,又转长途车到山脚,再步行上山。到丹房院门口时,背上的旧皮箱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见苏晚蹲在偏屋门口,蹲在一个蜷着的人旁边。李云生侧躺在门槛内侧,两只手露在外面。十根触须上的结比早上更多了。有些结已经连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斑。他没出声,但整个人缩着,肩膀一抖一抖。

蒋艾登把皮箱放在院门口,走过去。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从箱子里取出几支玻璃瓶。瓶里装着清水,瓶口用蜡封着。他说:“圣水。从罗马带回来的最后几瓶。”他把一支瓶的蜡封剥掉,走到李云生身边蹲下。苏晚往旁边让了让。蒋艾登把瓶口倾斜,让圣水慢慢滴在李云生右手触须上。水珠刚碰到第一个结,李云生整个人猛地一缩。痛从触须传进手腕,又从手腕传上臂。他没叫,只是整个人绷成一团。

明觉坐在偏屋门外。他本来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看见李云生在门槛内侧蜷着。他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老赵从桂树底下起身,一把按住他。老赵没用力,只是把手掌按在他肩上。他说:“这水不是伤他,是在洗那层印。”明觉停住。他看了老赵一眼,又看李云生。他没有再往前,可也没坐回去。他就那么站着。

蒋艾登又滴了一滴。李云生咬着牙。苏晚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本子,没有记。她只是看着。蒋艾登滴到第四滴时,李云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洗。”声音很低,很哑。蒋艾登没有停。他把剩下的圣水慢慢滴完,又剥开第二支瓶的蜡封。圣水浇过之处,那些结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然后颜色从乌黑褪成灰白。褪成灰白之后,结的边缘开始松。苏晚用镊子轻轻一碰,它们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青砖上,碎成极细的灰。

可那一层旧神的痕迹太厚。蒋艾登用完了三支瓶,触须上还剩大半。老赵从怀里摸出那只旧烟袋,把烟丝倒空,从烟袋夹层里摸出一小撮东西。他说:“这是从旧城隍庙门板上刮下来的灰。”他递过去。蒋艾登把那撮灰掺在剩下的一瓶圣水里,摇匀,重新往李云生触须上滴。这一回,褪得更快。结一片一片往下掉。可褪到最后,李云生左臂上已经留下密密的纹。不是结,不是斑。是纹。像被蛇缠过之后留下的旧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很淡,发灰,不细看认不出来。

蒋艾登把最后一支瓶的瓶底倒空。李云生慢慢把身子松开。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那些纹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像丹房梁上的旧符。”他顿了顿,“不疼了。”

明觉听见这句,才慢慢坐回去。他把骨碎念珠重新从腕上解下来,握在掌心。老赵松开手,把烟袋收好,蹲回桂树底下。蒋艾登把空瓶收回皮箱。苏晚站起来,走到石桌旁,把本子翻开。她记下日期、时辰、圣水用量、门灰来源。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了看李云生。李云生仍坐在门槛内侧。他把袖子慢慢放下来,遮住左臂那些纹。他抬头看天。天阴着,风从山门外来。七只鸟蹲在桂树上,一只没动。

李云生是第二天早上觉出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