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谈判第一天

云生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仍在升仙台上。凹地就在他身侧,石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那六道裂缝也安静了。众人围在他周围,都还站在原地。苏晚蹲在他右手边,手里攥着那截采样管,管里封着从他袖口断下来的那一小片触须。老赵蹲在石台边,竹杖横在膝上。明觉盘腿坐在东侧,佛珠已经解开,一颗一颗摆在他面前的石面上。空海站在西侧,把表盘翻过来扣在掌心。蒋艾登靠着那盏快要灭的马灯站着,十字架握在手里。伊芙琳把亡灵书合上,抱在胸前。

李云生坐起来。他没说话,只把右手摊开。掌心里那片断须还贴着。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小截从旧绳上掉下来的线头。他把它拈起来,放进苏晚手心里。苏晚合拢手指,把它收好,放进采样管,封口。然后她问:“里面什么样?”

李云生没有立刻答。他想了很久。久到老赵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又叼回去。久到明觉把佛珠一颗一颗缠回腕上。他才说:“还是暗。有雾。有一张脸。”他停了一下,“和我长得一样。”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在本子上记下几行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空海把表盘翻过来,看了看屏幕,又合上。蒋艾登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划完没说话。伊芙琳把亡灵书轻轻打开,翻到某一页,又合上。老赵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他站起来,走到凹地边,蹲下去看了看石面。石面平平的,没有光,没有缝。他用手掌按了按,又站起来,说:“它没动。你进你的,它沉它的。两不相欠。”

李云生也站起来。他拍了拍衣角的灰。天边那道青灰慢慢扩开。山风从崖下涌上来,把马灯最后一点油燃到尽头,火苗缩了缩,灭了。蒋艾登把空灯搁在矮石上。明觉把佛珠缠好,站起来。空海把表收进衣袋。伊芙琳把书抱紧。苏晚把本子和采样管一起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众人开始下山。

走回丹房时,天已经大亮。老赵走在最前面,竹杖一点一点,踩在石阶上。大师兄提着灭了的马灯跟在他后面。明觉在最后。蒋艾登、空海、伊芙琳各自走着。苏晚扶着李云生,走在中间。李云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丹房院门虚掩着,桂树叶子还挂着露水。老赵推门进去,把竹杖靠在桂树边。众人各回各的位置。老赵走到丹房门前,坐了下来。不是坐椅子,是坐在门槛外侧那块青砖上。他把竹杖横在膝上,双手搭着。他说:“第一关,开始了。”

声音不高。像一个人自言自语。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苏晚在廊下铺开毡子,把本子摊在膝上,开始记。她先写日期,再写时辰,再写李云生进升仙台裂口的过程。写得极细,连他走了几步、在哪个位置停了多久都记。明觉在偏屋门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嘴唇轻轻动,念的是金刚经。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空海和伊芙琳站在桂树下。空海把表摘下来,对着升仙台方向扫了一遍。伊芙琳把亡灵书翻开,手指按在“七门审判”那一页。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空海说:“门松了。”

伊芙琳也说:“门松了。”

他们互看一眼,谁都没再说。就在这时候,天心忽然亮了一颗星。天已经大亮。太阳还没从东边山脊后升起来,可天色已经转白。按理说,这个时辰不该有星。可那颗星就悬在天顶偏南的位置。不大,极亮,光色偏青。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在天幕上扎了一孔,光从那孔里往外漏。那位置,是开阳。

老赵抬头看了很久。他慢慢把烟斗从腰里摸出来,没有点,只叼在嘴里。大师兄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空马灯放在脚边。蒋艾登走到院中,仰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十字架从领口里取出来,握在掌心,没有举。伊芙琳合上亡灵书,抱在胸前,也抬头看。空海把表收起来。苏晚停下笔,抬头看。李云生也站在廊下,抬头看。那颗星还在。青白青白的,就挂在那里。不升,不降,不闪。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把一盏灯点着了,搁在窗台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也没有。桂树叶子挂在枝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老赵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这天还没黑呢。”没有人接他。可每个人都知道,天没黑。可开阳出来了。

云生醒来时,天还没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