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艾登在天亮前就开始布置了。
他从西厢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匣子不大,却极沉,像装着一小卷从极老极老的树心里抽出来的东西。他走到偏屋外,选了院里最平的一块青砖地,把木匣放下,又折回厢房取了四块旧砖。明觉端来一盆清水,老赵从竹堆里捡出几根长竹,帮他搭了个极矮的案子。案子不高,刚过膝,却极稳。蒋艾登从木匣里取出十二根白蜡,一支一支插在案子四周,又用烛火一一点燃。天还没全亮,十二点火光在小院里围出一圈,极静。山风从廊外吹进来,那些烛焰只轻轻一摇,又正回来,像被看不见的罩子笼着。
“他这是摆坛。”苏晚在廊下轻声说。她没往近前走,只抱着本子远远看。
蒋艾登没穿鞋。他赤足站在案前,黑法衣的下摆垂在湿砖上。点完蜡,他又从木匣里取出一块裹得极紧的黑布。那布很旧,像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已磨成毛。他把黑布一层层展开,动作很慢,每揭开一层就停一下,像在让里面的东西慢慢透气。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小束银丝。丝极细,细得像蛛线,却绞得极紧,每一股上都泛着一层极薄的蓝白色,像刚从井月里捞出来。那是圣水浸过的银。不是浸了一天两天,是浸了很多很多年,银面都旧了,却不黑。
“我要把它编进经文桥。”蒋艾登端着银丝走向周明远,“不是替代,是加一道滤网。桥还是你的桥,我只在最外层绕上一层。若门外有不该进来的东西,先碰上银,再碰经文。”他说得慢,像每个字都要经过那层银水再落出来。
周明远没有应。他靠坐在偏屋的墙根下,闭着眼,像在听风里那些烛焰轻微的摇动。左臂经文桥已经不亮了,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藏在袖口里。苏晚以为他会拒绝,像上次那样。可他没有。过了很久,他缓缓睁眼,看蒋艾登手里的银丝。
“编在最外层。”周明远说。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不许超过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蒋艾登重复了一遍,没有争,也没有谢。像两个手艺人对了对尺寸,各自把话记下。
“谁来护法?”空海站在桂树下问。
“我来。”明觉从侧院出来,手腕上只剩一串磨损得极厉害的旧珠。他盘腿坐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面朝院门,把佛珠轻轻放在身前。烛光照在他后颈上,像给那截极瘦的脖子描了圈金。
老赵蹲在门口,烟没点,只叼在嘴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天师府第一次和洋人一起补桥。”那笑不响,只从鼻子里出来,像夜里风刮过竹梢。谁也没接话。可谁都清楚,这桥早就不全了。周明远的经文桥是从守一里长出来的,六道回波把它搅得日夜不宁。现在要用教廷的银丝来补,补的不是桥,是“界”。大家都明白,可谁也没说破。
蒋艾登在周明远左臂前盘膝坐下。银丝搭在掌心,像一小汪凉光。明觉闭眼念咒,声音极低,低得和烛焰的摆动一个频率。老赵朝苏晚摆摆手,让她退到廊柱后去。苏晚退了两步,只觉满院烛光猛地一收,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被轻轻放到了地上。
周明远把左臂从袖中伸出。经文桥没有完全展成桥形,只从腕到肘铺开一小片,像一条极旧的布。蒋艾登抽出一根银丝,用两根手指捻着,往经文桥最外层慢慢绕。银丝一碰到经文边缘,就“嗤”地轻响,像水珠落在烧热的石头上。周明远眉头跳了一下,没缩手。银丝便继续绕。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经文桥就亮一点,可那光不散,反而更收,像给桥面裹了层极薄的霜。
明觉的诵声忽然低了下去。他不动,只把佛珠往前推了半寸。烛焰十二支同时往内一收,又缓缓放开。院子里静得厉害,只有银丝摩擦经文的微响,像蚕在夜里咬桑。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把烟点着了,火光一明一暗,像在替蒋艾登数圈。苏晚没再说话,只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风又过院墙,却只把烛烟吹散,没吹乱一根银丝。天渐渐明,那半截被银丝裹着的经文桥,终于不再发抖,像从水里慢慢露出的一小块礁。周明远闭着眼,汗水从鬓角滑下来。他不知自己已把牙咬得发白。
银丝编完,正好停在三分之一处。蒋艾登收了手。明觉也慢慢睁眼。空海走上前,替周明远把袖口轻轻放下,又用指尖点了他腕上一处,像在试温。周明远没说话,只把左臂收回。他极慢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一次头,朝蒋艾登点了点下巴。不谢,不笑,只一点。蒋艾登还坐在原地,十根手指都在轻轻抖。他不是累,是那层银丝太细,细得把人的魂都逼到了指尖。老赵过去拍拍他肩,说:“补桥的活,比打架累。”蒋艾登没应,只把黑布重新折好,放进木匣。白蜡已经矮下去,烛泪在案上凝成十二朵极小的花。山里的第一天,终于来了。而天师府的门槛上,那层膜仍极静极静地伏着,像还在听。
蒋艾登在天亮前就开始布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