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路只有一条。石板铺的,比村子中间那条路窄一半,两人并排走不开。周明远走前面,我跟后面。石板被雾气濡湿了,表面那层极薄的水膜映着天光,走上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极浅的镜子上。镜子里的天是灰白色的,跟真实的天空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在上哪个在下。
走到半山腰,周明远停住了。不是累了,是左臂的鳞片在袖子底下全部转向了身后。不是朝村子的方向,是朝我们来时的那条路。祂感知到了什么。
“有人进村。”他说。
我转过身。从半山腰往下看,村子的全貌尽收眼底。路左边红双喜的门,路右边白布的门,路中间那道凹槽,凹槽里淡紫色的脚印。还有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棵樟树,树上的红布条白布条在雾气里飘着。樟树后面,就是进村的那条石缝。石缝里,有一个人正在侧身挤进来。不是孙德胜那样的人,是另一种。穿深色冲锋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手里拿着一台仪器。仪器上亮着灯,绿色的,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异常管理局的人。不是壬叁,不是老柒。新的。
“癸捌。”周明远说。他左臂的鳞片竖起来了,不是朝向那个方向,是“认”。祂认出了癸捌身上带着的东西。不是封印盒,不是手套,是另一种。那人从背包里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团紫色的东西,在雾气里微微蠕动。
是第四容器的组织。不是头发,不是眼泪,不是血。是别的。异常管理局从某一处降临点采集到的,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癸捌把它带到了红白村。不是来清除容器的,是来“喂”的。把第四容器的组织带回红白村,喂给棺材底下封着的那份触觉。触觉吃了自己的一部分,就会长得更快,移动得更快。
“他们想让触觉在第七容器到达棺材之前就回到龙虎山。”周明远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鳞片全部竖着,尖刺中空,紫光从底部往尖端走,走到一半停住了。祂在等。“触觉先到了,棺材里的血就会自己出来。血出来了,跟触觉汇合。两份魂汇合之后,第三份——山神庙的眼泪——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山下,癸捌端着那团紫色的东西,往村子深处走了。他不是走中间那条路,是走左边。贴着红双喜的门,一户一户地走。每经过一户,门上的红双喜就褪色一点,从淡粉褪成更淡的粉。他手里那团紫色的东西,在红双喜褪色的时候,蠕动得快了一些。
“不能让他走到庙那里。”周明远转身往山下走。他左臂的鳞片尖刺里的紫光,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从底部冲到了尖端。不是愤怒,是“认出来了”。癸捌手里那团紫色的东西,祂认得。是第四容器封在红白村棺材里的触觉的一部分。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很早以前就被异常管理局取走的。取走之后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养了很多年,养成了现在的样子。癸捌把它带回来,不是还,是“用”。用它当诱饵,把棺材底下剩下的触觉引出来。引出来之后收进那个盒子里,带回异常管理局。
我们往山下走。石板路湿滑,周明远走得很急,左脚踏在石板上,鳞片的紫光从袖口漏出来,在雾气里拉成一道一道极细的线。我跟在后面,左小腿深处那个换了的节奏,从癸捌进村之后就开始乱了。不是祂在乱,是她在乱。第四容器的触觉,感知到了自己被取走的那一部分正在靠近。像一根被剪断了很多年的神经,忽然被接到了原来的断口上。断口两端的神经末梢,在空气里互相试探,还没有碰到,但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走到山脚,村子中间那条路空荡荡的。癸捌不在了。但路面上多了一行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它”的。那团紫色的东西,从盒子里被放出来了。它贴着地面蠕动,经过的地方,泥土被犁出一道极浅的沟。沟壁是光滑的,像被舌头舔过。沟从左边红双喜的门前往村子深处延伸,延伸的方向,是那座庙。
我们沿着沟追。沟在某一户门前拐了个弯。是孙德胜的家。门没有关。门上的红双喜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纸边还留着一点淡粉。门框上挂着白布,白布也不再泛黄,变成了极淡的灰。红和白,都褪成了几乎分不出区别的颜色。
院子里,癸捌蹲在地上。那团紫色的东西蜷在他脚边,不再蠕动了。它吃饱了。它把这一户门上的红双喜和门框上的白布里的“颜色”都吸干了。红不再是红,白不再是白,都变成了灰。孙德胜守了五十多年,把他孙女的头发埋进棺材底下,把第四容器的触觉分出一丝一丝嵌进石头的凿痕里,把竹筷分给每一户人家。他守的颜色,被癸捌带来的那团东西,几口就吸干了。
周明远站在院门口,左臂的鳞片全部朝向癸捌。癸捌站起来,转过身。是个年轻人,比我大不了几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僵,是“没有”。像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他的San值是六十二。正常。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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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容器。”他看着我,声音很平。“总局让我带话。红白村的降临点,从今天起由异常管理局接管。守殿人的制度废除了。你和你的人,可以走了。”
周明远左臂的鳞片尖刺全部张开了。不是攻击,是“问”。祂在问癸捌脚边那团紫色的东西:你吃了多少。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表面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极小的、紫色的眼睛。不是祂的眼睛,是她的。第四容器封在触觉里的记忆,被异常管理局取走之后,在实验室里养了不知道多少年,长出了不属于她的东西。那只眼睛看着周明远左臂的鳞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
“它不认识你了。”周明远说。声音很低。
癸捌把地上的东西收进盒子。盒子合上,紫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漏了一瞬,熄了。
“认识不认识,不重要。”他把盒子放回背包。“重要的是,它认得回棺材的路。总局在龙虎山外面布了封印阵,就等触觉回去。触觉一进阵,封印启动。龙虎山那口棺材,连同棺材底下的逆界入口,全部封死。第七容器不用开棺了,也不用当门了。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