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九阙只用了半盏茶,就给自己算出一笔干净账。
“契外寿数已被照路眼收回,九枚祖印也已封存。旧身姓名正在恢复,祖权昨日便停了。”他靠着锁架,眼下青黑,声音却比先前平稳,“名、寿、权三项都已归还。所谓窃世,至多是对逾期的形容,不能再另立罪名。”
祖殿旧书记立刻把这段话抄上申辩板,笔走得飞快。
灰槽旁有人听出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寿确实剥了,印也确实收了。若再剥一次,闻九阙这具老迈身体当场就会化成灰。那不是清账,是重复取命。
陆沉舟还没醒。
药棚用四面旧布挡住风,布角被绳子扯得扑扑作响。他胸前的药布刚换过,呼吸很浅,右手平放在软垫上。昨夜那一下失血让他的体温降得厉害,指甲泛着白。药师不许任何人进去叫他。
“他睡着,账就不会算了?”顾青衣坐在棚门外,伤臂仍吊在胸前,“先把归还的去向找出来。”
九枚祖印被重新抬上低台。
印齿停在“期满”后,底座各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石匠用竹片探进去,挑出九根盘了万年的银线。线头一端接着祖印,另一端刻着“归原”。这是创设者预留的退位通道,任满时,借来的名、寿、权会沿线回到九个推举地。
赵石头看得直皱眉:“有这东西,怎么一万多年没动过?”
“铜齿被凿回去了。”石匠指着那道后来添出的退槽,“印从未承认自己期满,归原线自然不开。”
九根银线被分别接到旧地名拓板。
第一根亮起微光,沿问名台向南游去。它穿过东门回板、旧河图和皇城地籍,走到青槐渡的位置时忽然停住。现行地图上,那里只有一片名为“祖恩泊”的水泽,青槐渡三个字早在九千年前被刮掉。
银线失去原主,掉头便往第一祖印爬。
闻九阙垂着眼,没有看它。
第二根、第三根也陆续亮起。柳勺巷被并入祖陵禁地,北山药圃改作祖殿药庄,石梁村则在旧图上写着“山洪毁弃”。九处原地,没有一处还以旧名存在。找不到原主的银线绕了一圈,全都开始回流祖印。
祖殿书记停下笔,低声道:“旧地已灭,无主之物自然归现任保管者。”
许灰抬头看他:“哪来的现任?”
书记的脸僵了僵。
闻九阙替他接了下去:“即便九祖任期有争议,原推举地灭失也是事实。无人可以领取,留在祖库,总好过让天下人争抢。”
话音未落,第一根银线已经碰到祖印边缘。铜印表面亮起一小块暖光,闻九阙枯败的手背也随之浮出一点血色。
归还失败的东西,竟会重新算到他名下。
赵石头伸手去抓银线,指腹刚碰到便被烫出一道红痕。线不是绳,掐不断,也拽不住。石匠急忙用木楔封住祖印缝口,银光却从木纹里渗了进去。
“把旧名补回去!”祝青桃撑着药箱喊。
验簿吏将“青槐渡”三个字写上现行地图。字写完,银线晃了一下,仍旧回流。
名字写回去了,原主是谁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