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炉子是你的,人不是柴

第一根骨链断了。

声音不大,只有“嘣”的一下,像谁在灶前折断了一根干柴。

可悬在火炉上方的整片营地猛地向左下方倾斜。帐篷、木箱、盛水的陶罐一起滑动,几十个人被带得滚倒。最边缘一个孩子眼看就要掉进炉火,周二岭扑过去用半边身体压住绳网,何十木则将仅剩的门板横插进地缝,硬把孩子卡在板后。

火焰在他们脚下卷起十余丈。

孩子的鞋底瞬间焦黑。

“十五根!”韩铎趴在井栏上喊,“还剩十五根链!”

陆沉舟看见的却不只是链。

倒悬火炉的内壁上共有八座绞盘,分成上下两圈。十六根骨链原本两两一组,每一组都经过一座绞盘。现在第一根断裂,另一根便独自承受两倍重量。无面编门役根本不需要把链全砍断,只要继续转动巨轮,让其中四组先后失衡,营地就会自己翻进炉口。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

在下一根链断裂前夺下八座绞盘,将第七十三营抬到炉壁右侧的检修门。

阻碍则更加直接。

井口到最近的绞盘有三十丈,炉壁没有台阶,只有被热气烧得通红的铆钉。陆沉舟右膝不能发力,顾清漪只能用左手持剑,韩铎右掌伤口未愈。苏晚的药匣里剩下的也都是救命药,拿来灭这么大的火,连给火苗润嗓子都不够。

罗闻鼎靠在井栏旁,紫袍下摆还冒着烟,忽然笑出声。

“没有我的九功反轮印,谁碰绞盘,谁就会被当成炉料。”

陆沉舟转头看他。

罗闻鼎看见那眼神,笑意更深:“放开我,归还功德库,我可以先救一百人。剩下的,本长老再向宗门请示。”

“四百多人,你只救一百?”那名先前放下剑的太玄年轻弟子忍不住问。

“能救一百,已是本宗慈悲。”

“你的慈悲怎么还要挑整数?”陆沉舟问。

库中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罗闻鼎脸一沉:“无知小儿。反轮印缺一不可,我腰间六印已毁,剩余三印也只能保一座绞盘逆转。没有我,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谁说要用你的印?”

陆沉舟抓住井栏,指向十二具金甲傀儡胸口。

傀儡胸匣里装着的功德珠已经全部显出原名。它们刚才能依照原主名字反抗罗闻鼎,说明火炉真正识别的不是九功印,而是被藏起来的劳动归属。

这座炉子用失踪者的功德作燃料。

那失踪者本人,才应该是第一顺位的控炉者。

“把傀儡放到井下。”陆沉舟道,“一座绞盘配一具,剩下四具作坠重。”

一名太玄执事失声道:“守库金甲重逾万斤,放下去若失控,会把营地直接砸穿!”

“所以不是扔。”陆沉舟看向库房四周,“用你们吊功德珠的升降索。”

太玄弟子们抬头。

九层石台之间,确实垂着十二道搬运金珠的赤铜索。过去他们只觉得那是库房机关,从没人想过有一天,会拿它们去救被功德库抽走名字的人。

年轻弟子第一个动手。

他解下腰间太玄令,插进升降索的卡槽:“我叫季临川。三年前领取的第一笔功德,珠底写着柳药娘。若她的功德能让金甲动,那这一次,听她的。”

其他弟子相互看了看。

有人脸上仍有迟疑,有人咬着牙低下头。最终,越来越多的人收起剑,奔向各层石台。赤铜索被一根根放下,十二具金甲傀儡走到井边,抓紧铜索,纵身跃入火炉。

陆沉舟也要下去。

苏晚一把按住他肩膀:“你的腿现在下三十丈,回来时可能只剩一条。”

“我不下去,看不清下层四座绞盘。”

“我替你看。”

“总册在上面才能联络问骨台。韩铎不能下。顾清漪要开路。你得接伤者。”陆沉舟一项项说完,扶住最前那具金甲的肩,“我不靠腿。”

他让傀儡半跪,把自己的腰带与傀儡背甲绑死,又在右膝外侧夹了两根短木。模样不算威风,倒像一件被捆在货架上怕摔的瓷器。

韩铎低头看了两眼:“你现在确实挺贵。摔碎了赔不起。”

“少说一句,替我盯好链序。”

顾清漪先跃下井口。

残剑刺入炉壁铆钉,她以左臂为轴荡过三丈,一脚踹翻守在上层绞盘边的编门役。金甲傀儡紧随而下,铜索绷直,发出低沉嗡鸣。陆沉舟伏在傀儡背上,热风从下方冲来,眼睛几乎睁不开,只能透过指缝观察八座绞盘的转向。

第二根骨链已经裂开一半。

营地上,余小灯拖着一条比她手臂还粗的麻绳,在倾斜地面上一路爬。她没有等井上发号施令,先冲众人喊:“水桶往高处搬!伤员绑中间!会打结的去右边,不会打结的闭嘴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