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铁壁,地下深处。
黑暗、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偶尔还有地下水流过的潺潺声。狭窄的坑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每隔数步就有一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部,防止塌方。
王石头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着,耳朵紧贴着一只倒扣在地上的大陶瓮。他是铁壁守军中挑选出来的“听瓮手”,专门负责侦测慕容军挖掘地道的动静。
这个差事不好干。地下声音杂乱,有水流声,有虫鼠声,有岩石自然的开裂声,要从这些杂音中分辨出人工挖掘的声响,需要极好的耳力和耐心。而且坑道深处危险重重,随时可能塌方,或者遇到地下水涌出。
但王石头干了半个月,已经摸索出一些门道。挖掘声通常是规律而持续的“咚咚”声,或者“沙沙”的泥土滑落声,而且会随着时间推移,从一个方向逐渐靠近。
此刻,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陶瓮将地下微弱的声音放大,传入耳中。
有了!左前方,大概三十丈外,有规律的敲击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人数不少,起码有十几个人在同时挖掘。
王石头心中一紧,轻轻敲了敲坑道壁,发出约定的信号。后面的同伴立刻将消息接力传回地面。
半刻钟后,沈元舟带着几名工兵教头和地质博士下到了坑道。
“确定位置了?”沈元舟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沉闷。
“确定了,将军。”王石头指着方向,“左前三十丈,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挖。听动静,已经挖了很深,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挖到城墙根下。”
一名地质博士趴在地上,用手感受着震动,又用特制的铜听筒贴在土层上倾听。“不止一条。左前方是主道,但右翼和更深处还有两条较浅的坑道,可能是疑兵,也可能是分支。”
“慕容芷这是要多点开花啊。”沈元舟冷笑,“教头,反地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工兵教头展开一张草图:“按将军吩咐,我们在侦测到的地道前进方向上,提前挖好了三条‘反地道’,深度比他们的更深。里面已经埋设了‘地火雷’——就是格物院送来的那些火药包,每个包五斤装,用油纸和蜡密封,连接引线。”
地火雷是格物院根据黑火药改良的产物,威力比单纯的火药包大,但受潮问题依然没有完全解决,所以必须做好防水。引线也做了改进,用浸过硝石的麻绳包裹在细竹管内,燃烧更稳定,可以控制引爆时间。
“另外,”教头补充,“我们在反地道上方还挖了‘烟道’,准备了大量湿柴、辣椒粉、硫磺,必要时可以灌烟,把他们熏出来。”
沈元舟点点头:“主地道用地火雷,分支地道用烟攻。记住,等他们挖到离我们城墙根基还有五丈左右时再引爆。太早炸,他们可以换地方重新挖;太晚炸,风险太大。”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成了无声的战场。慕容军的坑道掘进声越来越近,守军的听瓮手日夜监听,工兵们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地火雷的位置和引线长度。
地面上的战斗也进入了新的阶段。慕容军的投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守军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持续的轰鸣中执勤、吃饭、休息。棱堡的设计让绝大多数石弹只能砸中墙面,很难对后方的守军造成直接杀伤,但心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更多的“临车”和“壕桥”被建造出来。临车是一种带轮子的高台,比攻城塔矮,但更灵活,推到城墙边,士兵可以通过它直接跳上城墙。壕桥则是用来跨越护城河的折叠桥。慕容军采用车海战术,一次推出十几辆临车和壕桥,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试图分散守军的火力。
沈元舟的对策是分层防御。最外围的陷马坑、铁蒺藜迟滞敌军推进;中距离的改良弩机集中射击拉车的牲口和推车的步兵;靠近城墙时,守军从垛口用长矛捅刺,用滚木擂石砸下,猛火油柜则重点对付聚集的敌军和车辆。
战斗变得琐碎而残酷。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只有日复一日的消耗、伤亡、修补、再消耗。城墙不少地方出现了裂痕,需要连夜用预制的水泥板(石灰、黏土、沙子的混合物)加固。士兵们轮换上阵,每个人眼里都布满血丝,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地下的决战,即将到来。
第五天深夜,王石头再次听到了异常动静。挖掘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敲击声和说话声,似乎是在清理通道,准备最后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