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三江城内。
随着活字印刷的书籍逐渐流入市井,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这座日益繁华的城市中悄然发生。最直观的体现,是在东市街角新开的一家“官售书铺”前。铺面不大,但整洁明亮,柜台上整齐摆放着数十种新印的册子:《三江督护府施政纲领(简易图解版)》、《常用千字文》、《算术启蒙(第一册)》、《农事节气歌谣》、《卫生防疫三字经》……价格极其低廉,仅相当于几斤米钱,甚至对蒙学堂学生和登记在册的贫困户免费发放。
清晨,书铺刚开门,便有不少穿着朴素的百姓围拢过来。有识几个字的货郎指着《纲领图解版》上的简笔画,给同伴讲解“减赋税”、“修水利”、“兴学堂”是什么意思;有妇人拿着《卫生三字经》,请铺里的伙计念那“勤洗手、喝开水、防蚊蝇”的顺口溜;更多的,是父母领着孩子,来领取免费的《千字文》和《算术启蒙》,眼中充满对“识字算数”改变命运的期盼。
“官家印的书就是清楚,价钱还这么便宜……”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摩挲着《农事歌谣》粗糙但坚韧的纸页,感慨道,“以前想找本黄历都得求人抄,现在好了,自家娃也能看图认几个字了。”
伙计笑着搭话:“老人家,这都是督护府的恩德。督护说了,要让咱老百姓都明事理、懂规矩、学本事,日子才能越过越好!那边还有讲新式犁耙怎么用的图册,您要不要看看?”
“看看,看看!”老农连忙点头。
离书铺不远的一处茶楼二楼雅间,气氛却截然不同。几个穿着半旧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人,正围坐一桌,面前茶水已凉,却无人有心思续杯,脸上俱是愤懑不平之色。
“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一个瘦高个文人捶着桌子,痛心疾首,“那活字印出来的东西,字迹呆板,排列匠气,毫无笔锋韵味可言!如此粗劣之物,竟也配称为‘书’?还要免费散发,引诱蒙童,这岂不是要断绝书法的真意,扼杀文章的灵气?”
旁边一个微胖的文人叹气:“何止如此。王兄,你开的蒙学馆,这个月是不是少了三成学生?都跑去官办的什么‘学堂’领免费书去了!长此以往,我们这些靠教书、抄书为生的人,何以自处?祖传的学问,难道就要被这些‘匠气’之物取代?”
“取代?我看他们是妄想!”另一个眼神阴鸷的文人压低声音,“督护府这是要垄断教化之权!用这些廉价之物收买人心,让百姓只知有府令,不知有圣贤!其心可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李兄慎言!”微胖文人连忙劝阻,“督护府耳目众多,这话传出去……”
“怕什么?”阴鸷文人李姓者冷笑,“我等议论时政,何罪之有?他陆弘不是标榜‘法治’、‘公正’吗?难道还能因言治罪?我倒要看看,这‘系统’容不容得下不同的声音!”
瘦高个王姓文人忧心道:“话虽如此……但如今大势如此。百姓图便宜,蒙童家长图省事,官家又大力推行。我们……我们或许也该变通一下。比如,我们也买些官版书来参考,教学生时或许……”
“王兄!你怎能如此没有气节!”李姓文人厉声打断,“此例一开,文人风骨何在?我们必须联合起来,上书陈情!要求督护府尊重文人传统,至少……至少官版教材需延请名士润笔校勘,体现文章之美!印刷之事,也当由我等饱学之士监督,岂能任由工匠胡来?”
几人正争论间,茶楼掌柜小心翼翼地上来添水,陪笑道:“几位先生,聊着呢?最近咱们茶楼生意也淡了些,好多老客都说家里孩子领了官书,在家教认字,不出来听说书了……唉。”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李姓文人霍然起身:“看看!这就是后果!茶馆酒肆,说书唱戏,乃至琴棋书画,这些雅事都要被那死板的印刷物给冲了!我们必须有所行动!”
他们的议论,虽在雅间,却也难免传入一些茶客耳中。有人不以为然,觉得这些文人迂腐;也有人暗暗同情,觉得新东西来得太快,让人无所适从。
这些暗流,自然逃不过监察院的眼睛。很快,一份关于“部分旧文人对活字印刷政策不满,或有串联迹象”的报告,就摆在了赵老四的案头。赵老四根据陆弘之前的指示,没有立刻采取强硬措施,只是加派了便衣,密切关注这些人的动向,尤其是那个言辞最激烈的李姓文人——李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