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王家洼。
石头带着工作队第二次进村,这次气氛明显不同。村民们听说李家村的人真拿到了粮食,眼中少了戒备,多了期盼。但里正王老财的脸色却很难看。
“石队长,”王老财五十来岁,胖脸上挤着笑,眼底却藏着精明,“您说的合作,我们王家洼是千肯万肯的。只是这村里百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总得有个章程。老汉不才,被乡亲们推举为里正,这分配调度的事儿,是不是…该由老汉来操持?”
石头按照陆弘的指示,不卑不亢:“王里正,陆家寨的规矩是:干活的人,直接领粮。谁干了活,干了多少,我们都有记录。粮食按记录发,不经过中间人。这样公平,也省得有人怀疑我们克扣,或者…有人从中渔利。”
最后几个字说得平淡,却让王老财脸色一变。
“石队长这话说的…”王老财干笑,“老汉岂是那种人?只是这村民愚钝,若不统一调度,怕是会乱套啊。”
“不会乱。”石头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我们带来了《工程分工表》和《粮食领取凭证》。愿意干活的,在这里签字画押,领一个编号。每天收工,按编号登记工作量,发当天的粮票。第二天上工前,凭粮票领粮食。清清楚楚,谁都做不了假。”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眼神越来越亮。这法子,等于把粮食直接发到干活的人手里,中间谁都插不上手。
王老财急了:“这…这成何体统!自古以来,钱粮之事都是村里统筹…”
“王里正,”石头打断他,声音提高,“寨主还说了,如果您愿意帮忙,我们可以聘您为‘王家洼联络员’,负责协调村民上工、传达通知。每月报酬…三十斤粮食。”
三十斤!村民中响起吸气声。这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干半个月的工钱。
王老财眼睛转了转,态度软了下来:“这个…既然寨主如此看重,老汉自当尽力。只是这联络员…具体要做些什么?”
“很简单。”石头递过另一张纸,“这是《联络员职责清单》:第一,通知村民上工时间和地点;第二,收集村民的困难和意见,向我们反映;第三,协助我们处理一些纠纷。但是——不参与粮食发放,不参与工程管理,不干预我们的决定。”
三条“不”,把权力限制得死死的。王老财脸色变幻,最终在三十斤粮食的诱惑和村民期盼的目光下,咬牙接了清单。
“好…好,老汉就勉为其难…”
“不是勉为其难。”石头正色道,“是合作。王里正,寨主还让我带句话:陆家寨尊重乡里乡情,但也相信公平透明的力量。只要守规矩,大家都有活路。要是想玩花样…李家村的李老伯现在管着村里的合作事务,每月也是三十斤粮,但要是发现他有一丁点不公,立刻撤换,永不录用。”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王老财终于彻底老实了:“是是是,老汉明白,一定守规矩!”
当天,王家洼有二十五名青壮报名。石头按照陆弘的指示,从中选了十五个看起来最老实的,先带回陆家寨。剩下十个,安排在村里参与“以工代赈”的本地项目——清理灌溉沟渠、修缮危房。粮食由工作队直接发放。
离开王家洼时,石头回头看了一眼。王老财站在村口,脸上笑容僵硬,眼底却藏着不甘。他知道,这个地头蛇不会轻易放弃权力,未来的摩擦恐怕少不了。
但陆弘有句话说得对:在粮食和活路面前,村民会自己用脚投票。
同一时间,陆家寨匠作营。
周大牛正带着几个老师傅,给李家村来的李铁柱等人传授打铁技巧。
“看好了,这叫‘冷锻’。”周大牛抡起锤子,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片,“锤子落点要准,力道要匀。打十下,翻个面,再打十下。这样打出来的铁,又韧又硬,不容易崩口。”
李铁柱看得目不转睛。他来陆家寨三天了,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自愿来匠作营学手艺。按寨规,学手艺不用额外交粮,但学成后要为陆家寨干满三个月活,才能自由接活或回乡。
“周师傅,这铁…怎么看出好坏?”李铁柱问。
“问得好!”周大牛拿起另一块铁,“好铁,敲起来声音清亮,回音长;次铁,声音闷,像敲木头。还有,好铁断口是银灰色,细密;次铁是灰黑色,粗糙。这些都是我们陆家寨匠作营总结的《辨铁十法》里的,以后慢慢教你们。”
“周师傅,你们这些手艺…不怕我们学了去,抢饭碗?”一个年轻村民半开玩笑地问。
周大牛哈哈大笑:“抢饭碗?要是你们都能打出陆家寨这么好的铁器,那三江的铁匠都得失业!但你们知道我们匠作营现在最缺什么吗?不是手艺,是人手!寨主说了,技术要传播,要标准化,让更多人学会,这样才能做出更多好东西。你们学好了,可以回村开铁匠铺,可以用铁换粮,可以给陆家寨供货…这叫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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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赢。这个词,村民们这几天听了很多次。起初不信,现在渐渐有些明白了。
晚上下工,李铁柱领到三斤粮食——两天半的工钱,加上半天学手艺的补贴。他小心翼翼地把粮食包好,准备托明天回村的人捎给家人。
走出匠作营,他看到寨子里的街道干净整齐,巡逻的守备队员步伐整齐,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医棚门口有村民排队领预防风寒的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