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你……你是好人。”胡三刀某天突然开口,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抓捕时反抗所致),躺在草席上,眼神复杂,“我胡三刀坏事做尽,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被人当人看。”
苏婉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平静地说:“我不是对你好,是对‘人’这个身份负责。你犯了罪,该受什么罚,法律会判。但在那之前,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伤就得治。”
胡三刀沉默了,良久才说:“公审那天……我能说几句话吗?”
“可以。”苏婉说,“寨主说了,你有自辩的权利。但要说真话。”
“真话……”胡三刀苦笑,“我这种人的真话,有人信吗?”
四月廿一,公审日。
清晨,陆家寨校场就挤满了人。不光寨民全来了,周边村镇也来了上百人,有的是苦主,有的是看热闹的。校场中央搭了一个木台,台上摆着五把椅子——审判团席位。台前是原告席(苦主和证人),右侧是被告席(胡三刀),左侧是书记席(柳明漪和张魁负责记录)。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周大牛、苏婉五人走上审判台,坐下。台下渐渐安静。
“带被告。”陆弘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筒(铜皮卷成的喇叭)传遍全场。
两个守备队员押着胡三刀上台。他拖着伤腿,戴着木枷,但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看起来不像穷凶极恶的匪首,倒像个落魄的莽汉。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怒骂,有人叹息。
“肃静。”陆弘敲了敲木槌——这是按他要求做的,象征司法权威,“今日,陆家寨临时审判团,公开审理胡三刀涉嫌多起杀人、抢劫、伤害案。审理过程将全程记录,判决结果公开宣布。现在,开始。”
首先由张魁宣读起诉状,列举胡三刀的十三项重罪指控,每项都有时间、地点、受害者姓名和初步证据。
接着,苦主依次上台作证。
老汉拄着拐杖,指着胡三刀,声音颤抖:“就是他!三年前九月十六,在黑风山南道,我儿子赶车运粮,被他带人截住。我儿子跪下来求,说粮食是借的,家里老小等着活命。他……他笑着说‘穷鬼的命不值钱’,一刀就捅死了我儿子!我躲在草丛里,亲眼看见的!”
寡妇牵着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拿出丈夫的遗物——一把沾血的小秤。孩子茫然地看着台上的胡三刀,小声问:“娘,就是他杀了爹吗?”
一个被砍掉右手的樵夫展示断臂:“我上山砍柴,撞见他们埋赃物。他怕我报官,一刀砍了我的手。我说‘好汉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死人最保险’,要不是我滚下山坡,早死了……”
十七个苦主,十七段血泪。校场上,许多寨民都红了眼眶,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别过脸不忍看。
胡三刀一直低着头,直到所有苦主说完,他才抬起头,看向审判团:“我……我能说几句吗?”
“可以。”陆弘说。
胡三刀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刚才那些……大部分是真的。我胡三刀不是东西,害了这么多人,该死。”
台下哗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认了。
“但我也有话要说。”胡三刀继续,“我生下来就是土匪的儿子,我爹就是黑风寨的喽啰。六岁跟着爹杀人,十岁第一次自己动手,十五岁当小头目。这世道,好人活不下去。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你不抢,就饿死。”
他看着台下的百姓:“你们恨我,我认。但你们想想,要是你们生在我那个环境,长在我那个寨子,你们会变成什么样?我爹教我‘心软死得快’,我师父教我‘斩草要除根’。没人教过我什么叫‘良心’,什么叫‘王法’。”
他转向审判团:“陆寨主,沈教官,各位。我胡三刀今天栽了,认。但我想问一句——你们今天判我死,是因为我该死,还是因为你们有刀、有兵、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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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审判团。
陆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胡三刀,你的问题很好。我们判你,首先是因为你犯了罪,杀了人,伤害了无辜。这是事实,与你的出身无关。”
“但你的出身、你的环境,确实是悲剧。乱世如炼狱,把很多人逼成了鬼。所以我们建立陆家寨,制定规则,推广教育,就是希望以后少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少一些像台下这些苦主这样的受害者。”
他站起来,声音清晰:“今天判你,依据是《陆家寨规约》草案第三条‘杀人者偿命’,第七条‘抢劫伤人者重惩’。这些规则不是我们凭空想出来的,是总结无数血泪教训、经过寨民讨论、为了保障大多数人安全而制定的。”
“我们有刀有兵,是为了保护规则,而不是代替规则。这就是‘法治’和‘人治’的区别——不是谁强谁说了算,而是规则说了算。哪怕将来我陆弘犯了罪,同样要受审判。”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若有所思。
胡三刀怔怔地看着陆弘,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规则说了算。我胡三刀这辈子,值了。至少临死前,听明白了点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