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的信送回三天后,陆家寨下了一场透雨。
秋雨绵绵,从后半夜开始下,天亮时还没停。雨水浸透了刚收完秋粮的田地,也浸透了寨墙外的壕沟。
陆弘早早起来,披了件蓑衣,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匠作营的工匠们照常上工,只是把一些怕潮的工序挪到了干燥处。守备队的训练改在了室内,沈元舟正带着队员练近身格斗,呼喝声透过雨幕传来。
统筹司里,柳明漪和陈先生在对账。雨天的光线暗,两人点着两盏油灯,一个念数,一个拨算盘,配合默契。
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陆弘心里清楚,这场雨对陆家寨来说,既是恩赐,也是考验。
恩赐在于,冬小麦播种正需要雨水。考验在于,寨子的排水系统还没完全建好,如果雨下得太大太久,低洼处可能会积水,甚至引发滑坡——去年雨季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更让陆弘担心的是北线的消息。赵小五的第二封信还没到,算日子应该就在这两天。韩家北线吃紧,如果真的大败,会不会迁怒于陆家寨这五十人?或者,为了补充兵力,强行把赵小五他们推上前线?
正想着,一个身影从雨幕中跑来,是张魁。
“领主!”张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消息了!”
两人快步回到议事厅。张魁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紧紧的油纸,打开,里面是一封用暗语写的信——不是赵小五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
“是韩勇的人送来的。”张魁压低声音,“我按您的吩咐,跟韩勇的管家搭上线,送了些药皂和急救包当见面礼。这是回信。”
陆弘接过信,柳明漪已经拿来密码本。两人对照着翻译,内容让陆弘眉头一展。
信是韩勇写的,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感谢陆寨主的礼物,药皂很好用,急救包更是军中急需。韩勇对当前战局深感忧虑,认为韩冲穷兵黩武,耗尽民力,非长久之计。他希望有机会能“当面请教陆寨主治寨安民之方”。
“他想见面?”柳明漪惊讶。
“不是现在。”陆弘指着信中的一句,“‘待北线稍安,当亲往拜访。’意思是等北线战事稳定些,他亲自来。”
沈元舟闻讯赶来,看了信,哼了一声:“这韩勇,自己叔叔在前线拼命,他在后方想着怎么学咱们?不忠不义。”
“乱世里,忠义有时候是奢侈品。”陆弘收起信,“韩勇管后勤,最清楚韩家的家底。他知道再打下去,韩家撑不住。所以他在找后路——学咱们的法子,让韩家能持续下去;或者,万一韩家倒了,他还有别的选择。”
“那咱们……”
“继续接触。”陆弘说,“但不要太热络。保持距离,保持价值。让他觉得咱们有用,但不可控。”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来报:“领主,农事小组的王老伯求见,说有急事。”
“请他进来。”
王老伯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农,今年六十五了,种了一辈子地。前些天陆弘成立“农事小组”,让王老伯当组长,组织几个有经验的老农,系统记录作物生长、土壤情况,尝试堆肥和选种。
王老伯一身泥水进来,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兴奋。
“领主,出事了——好事!”
“慢慢说。”
“咱们那块试验田,就是用了新堆肥的那块,麦苗长得比别的地快一截!”王老伯比划着,“而且叶子绿,秆子壮。旁边的老田,苗才刚出齐,试验田的苗已经有三指高了!”
陆弘眼睛一亮:“真的?带我去看!”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一行人来到寨子东边的试验田。果然,二十亩试验田里,麦苗绿油油一片,长势明显比旁边的老田好。
王老伯蹲在地头,捧起一把土:“您看这土,松软,有油性。用了堆肥,地力就是不一样。”
陆弘也蹲下,仔细看土,看苗。他不是农学专家,但前世的知识让他知道,堆肥能改善土壤结构,增加有机质,提高肥力。只是没想到效果这么明显。
“王伯,这堆肥的法子,能推广吗?”
“能!”王老伯激动地说,“就是费工。得收集粪肥、草木灰、烂菜叶,还得定期翻堆,让它们发酵。但值得!按这个长势,试验田的亩产至少能比老田多三成!”
三成!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寨子现在有一千亩地(包括新开垦的),如果全部改良,亩产提高三成,就是多收三百石粮食。缴纳韩家的贡赋绰绰有余,还能大大改善寨民生活。
“好!”陆弘拍板,“王伯,农事小组的任务升级。第一,总结堆肥的具体方法,写成《堆肥操作手册》,要简单易懂,让不识字的也能照着做。第二,选一块上等地做‘种子田’,用最好的种子,最精细的管理,培育良种。第三,记录不同地块的土壤情况、作物长势,建立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