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会走路的碑(下)

“他到底是谁?”公主握紧刀。

“一个会走路的人。他没影子。”小厨娘低声说。她指的灰道尽头。雾薄了一块。那里站着一个人。很瘦。赤脚。衣服挂着水。没有影子。

“他是我爹。”沈映月突然说。

那人停住。隔着一整条灰道,转过身。脸被雾挡着,只看得见一只眼睛。一只完好的眼。左眼窝凹下去。深得像个孔。右手里捏着一根针。

“月儿。”他叫了一声。

沈映月没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不是怕。是不信。她看了整整三息,然后说:“你不是我爹。我爹叫我的时候,不张嘴。只用针。你在用嘴。你是拔了他的舌头,塞在自己嘴里。”

那个“爹”笑了。不张嘴。但他的右手指节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手,针指沈映月。手腕翻了一下。极快。针尖射出一线光。沈映月侧头。那线光擦着她的耳垂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树皮炸开,露出里面一层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认出你了。”沈映月说,语气像在接一针。“你是刘七。刘七的嘴里没有舌头。那根针在学说话。”

“眼力不错。”林远说,“但不全对。他是刘七。也不是刘七。刘七的左手已经死了。针进了后颈。现在的人,是针穿着刘七的皮。皮在动。针在想。所以他没有影子,影子被针收了。”

公主已经拔刀。刀尖凝着雾。雾里混着红痕。像刀在流血。

“我不管你是人还是针。你刚才说,我爹在井里。现在你把舌头借我用。说完了,我再砍。”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进灰里,灰没到脚踝。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条一条的黑色细线,顺着他的脚背往上爬。像字。也不像。爬过膝盖,爬上腰,爬进衣服。他不动。像被那些东西穿了。他的嘴突然张开了。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根锈针,横在牙关之间。

“他不是刘七。”小厨娘说。她的声音很干。“他早就死了。这是尸。尸被字线牵。我爹说,苗人赶尸,用草绳。这里的人赶尸,用字。字是活的。我们不该和他说话。说话,字就认得我们的声。它正往声音这边爬。”

林远一把按住小厨娘后颈,将她推到身后的树旁。他抽刀。刀光把灰道一分为二。灰色的雾从中央裂开。那人站在裂口那边,忽然蹲下。右手在地上飞快地画。画的东西不是字。是一个圈。圈里一个叉。和箭杆上的记号一样。画完,他抬头看林远。那只剩下的眼睛里,流出一滴黑水。黑水落地。灰里冒出一个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灰自己站起来,凝成一个字。

那字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