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风暴过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和断裂的缆绳。海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掉了一块皮,露出的新肉在跳。刚才拉绳索时的力道还没有从筋骨里散掉,手还在自己一松一紧。他转身往苏半山的舱房走。
苏半山的舱房里灯亮着。他坐在铺位上,右胳膊吊着布条——林远帮他从肩窝缠到手腕。但苏半山自己把布条往下扯了一道,那道极细的割痕露在外面。砒霜的痕迹不必藏,它在那里,他自己知道就够了。左手端着破瓦罐,瓦罐里有茶,是陈九煮的。陈九煮茶的时候手还是抖的——茶汤从瓦罐里晃出来洒在炉子上,嗤一声冒出一小团白气。他看见林远,笑了。
“来了?”
“先生,你的手——”
“断了。但还能把脉。”苏半山把瓦罐放下,“那个士兵救回来了。他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以后你会救更多人,我就只能救这一个。”
林远蹲下来看着他。瓦罐底部沉着几片茶叶——决明子、枸杞、陈皮,还有一小撮海盐。他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靠回舱壁。隔了很久才开口。
“先生,你刚才说让我把那本《本草》烧给你。”
“嗯。那本书我看了三十年没看完。你烧给我,我在下面接着看。”
“先生,你不会死。”
“谁都会死。”苏半山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值了。我见过王阳明,见过张荣,见过郑和,见过你。我值了。我本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敌手是毒,后来发现不是——最毒的从来都在人心里。最后这三年,我的心脉稳了。”
他把那本《本草》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书角被海水溅湿了,他躺下时把它压在头下。他用手掌把卷起的书角压平。“你带着。等我死了,烧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