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古里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林远站在王宫花园的假山后面,手里提着张荣的那盏灯笼。灯亮着,火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淡,像是随时会灭。他摸了摸怀里的瓷片,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九块白绢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块绣着一双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公主站在他旁边,腰间一左一右两把刀,手里按着刀柄。她的手很稳,但林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快。
“你的手在抖。”林远低声说。
“没有。”公主把刀柄攥得更紧,“是风。”
远处传来脚步声。侍卫换岗。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新岗从东边来,旧岗往西边去。两队在花园门口相遇,交验腰牌,互致口令。一炷香的时间。
脚步声远了。
“走。”林远推开假山后面的铁门,闪身进去。公主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两边是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头顶有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嗒、嗒、嗒。林远把灯举高,往前照。暗道笔直,看不到尽头。石壁上每隔十步刻着一个箭头,指向深处——张荣让人刻的,怕自己迷路。
“一百步。”林远低声说。
走到第五十步,他停下来。石板上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横贯整条暗道。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缝隙里有灰,但灰下面是新的断口。有人最近打开过这块石板。
他想起既济卦的爻辞:“初吉终乱。”乱,从这里开始。
“机关。”他把灯举高。左边石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凹槽,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铁环。
“别拉。”公主按住他的手。
林远没有拉。他从怀里掏出苏半山给的解毒丸,掰开一颗,把药粉撒在手上。药粉是黄色的,有一股苦味。
“哈桑的假宝石有毒。暗道上的机关,可能也有毒。别碰墙壁,只踩我踩过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九十步。暗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走到铁门前,把灯挂在门边的铁钩上。张荣的灯笼,张荣的地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地窖很大。
三层结构,每层都有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宝石、瓷器、字画,堆得像小山一样。灯光从墙上的油灯里透出来,昏黄、暗淡。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宝石在架子上硌着木头的声音。每一颗都在等着被拿走。
林远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第三层的架子——左边架子,真宝石。右边架子,假宝石。中间一排,翻板。翻板下面,水牢。水牢里养着鳄鱼。
“走两边,别走中间。”他低声说。
两个人贴着左边的墙壁,一步一步往第三层走。第一层架子上摆着普通珍宝。第二层架子上摆着张荣的私藏。第三层架子上摆着账本和真迹。林远的眼睛一直盯着第三层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匣子,锁着。
他走到第三层架子前面,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铁匣子。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下沉。他身体一歪,右手撑住了旁边的架子。公主拉住他的衣袖,把他拽回来。
石板翻了。下面是水牢。水花溅起,一条鳄鱼从水中跃出,张开大嘴,咬住了翻板的边缘。牙齿切进木头,咔的一声。鳄鱼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绿灯笼。然后它滑回水里,水是黑的,发臭。
林远手心全是汗。差一点。
“别动。”公主的声音很冷。
她拔出短刀,指着架子中间的暗处。
“谁?”
一个人从架子后面走出来。穿着白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头巾,左眼角有颗痣。四十来岁,大胡子,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挂在脖子上。
哈桑。
“林先生,久仰。”他的官话说得很好,带着阿拉伯口音,“张爷等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