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粥还是温的——他在底舱热过了。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里有咸菜丝,还有一小块腌萝卜。他放下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是顾惜月画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碗底下的。纸上画着太仓宝船司签押房的门口。门槛磨凹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人,低着头,没有脸。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我只画了门。没画脸。因为我也没见过他的脸。”
他把那张画放在排班表旁边。排班表上没有他的名。画上没有他的脸。但他在船上。一直在。
“陈九,你手臂上的伤——”
“不疼。”陈九把粗布重新扎紧,“我爹说过,挡刀的时候别看刀。看对面的人。我看了孙文书——他不是坏人。所以刀口不深。”
林远看着他手臂上那圈粗布。血已经不渗了。粗布边缘起了一层盐霜——是汗,也是海水。
门被轻轻推开。沈映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小油灯。
“我听见你们在说话。”她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稳住了。“信上写什么?”
林远把第四封信递给她。
沈映月接过来,对着灯光看。她的手指在纸角的“影”字压痕上停了一下。
“刘若愚。他写信的风格,和我父亲说的一样——话越少,越不好猜。”
她把信还给林远。“你猜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林远把四封信收好,“但他让我猜,就说明那个人还在船上。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
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前,看着海面。远处传来一声号角。古里港口到了。船队正在减速。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色的四边形。那盏没点亮的灯笼放在四边形中间,灯罩被月光照得发白。
林远看着那盏灯笼。它在月光下比在灯光下更清楚。没点亮的灯,反而看得更真。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手指在木头上慢慢摸过去。窗框上有一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的。
“这窗框上有一道划痕。不是我划的。是以前住这间舱房的人划的。”她的手指停在划痕上,“不知道是谁。但他在这一块木头上,留下了这一道痕。就像那个人——在签押房门口站了一下。留了一道痕在你脑子里。你看不见他的脸。但你看得见那道痕。”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最危险的敌人,不是你认识的人。是你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从太仓就在船上。你见过他,无数次。但你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他一直是你身边的一个影子。”
“影子。”林远重复了一遍。
刘若愚的代号就是“影”。
那个人的代号,会不会也是“影”?
他把白绢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胸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映月旁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往古里。路的那头,是古里码头,是宝盛号地窖,是张荣,是真相。
“古里到了。”他低声说,“到了古里,答案就出来了。”
沈映月转过身,看着他。她把灯举高一些,照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