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个过路的农妇在木箱前停下来，她是山下农户的妻子，每隔几天上山来给慧隐送针线缝补僧衣，今天她缝完慧隐的僧衣，照例走到木箱旁放了两枚铜钱，低头看见松针上多了一个旧木匣，蹲下来，把匣盖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躺着两截断木头，断口处木茬锋利，没打磨。
她不识字，但她摸过劈柴，柴刀劈下去木头断口是平的，这两截木头的断口却是被人用猛力硬掰断的，木纤维一根一根炸开，把匣盖合上，对正在扫地的慧隐说：“这木头不是用坏的，是有人故意掰断的。”
慧隐停下扫帚，“是一位施主自己折的。”农妇把两枚铜钱放在匣盖上，背起竹筐下山了，慧隐在布施录上又记了一行：“有农妇见断杵，言‘非用坏，乃故意掰断’。放铜钱二枚于匣盖。”
次日清晨，一个过路的孩子发现了断杵，他就是当年把修正本翻到最后看了“死”字的那个男孩，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还是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提着蛐蛐笼。
他在木箱前蹲下，先翻了翻修正本，这几年他每次路过都翻一遍，划痕还是那些划痕，但他认识的字一年比一年多，推开断杵匣子，把两截断杵从匣子里拿出来，一手握一截，把断口对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看了片刻，把两截断杵重新分开，左手握上半截，右手握下半截，用断口互相敲了一下，极清脆极短促的一声木响，又敲一下，随即开始有节奏地敲起来，不是破坏，是找到了一种节奏，断杵敲在断杵上，声音比木鱼脆，比钟声短，但节奏很稳。
慧隐从钟楼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施主，这可不是鼓槌。”孩子抬头，手里还握着断杵，认认真真地说：“但它能敲，这声音比木鱼好听。”慧隐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也好，鼓声比杵声好听。”他在无额布施录上又记了一行：“有童子以断杵互击为乐，言‘声音比木鱼好听’。断杵自此非凶器，乃乐器。”
苏云昭是在次日傍晚知道断杵被孩子捡去当鼓槌敲的，慧隐托人带话到青龙寺柴房，说断杵匣子放在木箱里不到两天，先有农妇放了铜钱，后有孩子拿来敲着玩，他在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停下来，说了句：“也好。比锁在匣子里强。”雪君在他脚旁蜷着，尾巴轻轻扫过劈好的柴垛。
当天夜里，苏云昭在柴房里就着油灯把他当年学格龙术时的笔记翻出来，这本笔记在法会上被他在供台前摊开过，最后一页有他用朱砂笔写的“格龙术终焉之证”。
他在这一页下面新加了一行字，墨迹还新：“绍兴十三年春分。断杵舍入青龙寺无额布施木箱。有童子以断杵互击为乐，声比木鱼好听。格龙术自此非术，乃声。”他把笔记合上，放在床头矮桌上。
雪君在床脚蜷成一团，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银白鳞片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窗外青龙寺的钟声极沉极稳地响了一下。
绍兴十三年夏，冷杉为赵明远和李清音的巡视路线做了一张极详细的行程表。
赵明远说过，中枢已可自治，他和清音将离开临安，赴各分司长期巡视，第一站是北境老龙背裂谷，但当时冷杉做的那份行程表只是草案，他从各分司收到的回执还没有全部到齐。
现在所有分司的接待方案、食宿安排、信标中继联络方式全部确认完毕，他把草案从抽屉里取出来，在纲目墙旁的矮桌上逐栏重新誊抄。
这张表极大，从桌面这头一直铺到那头，分作十二列：日期、目的地、里程、交通方式、食宿点、分司执事、主要交流事项、信标中继频率、备用信标、备用路线、备注、归档编号。
他用的纸是龙图阁标准档案纸，极薄极韧，墨迹不洇，每一栏的宽度都用游标卡尺量过，列间距与纲目墙标签间距完全一致。
赵明远的巡视路线从汴京出发，第一站北境老龙背裂谷，然后沿海路转倭国平安京，再沿岛链南下到流求，从流求渡海到泉州港，从泉州港沿海路到海西，从海西沿陆路到大食穆卡拉港，最后从大食折返经西域回汴京，全程预计数年。
每站旁边都标注了该分司执事、当前主要工作、拟交流事项，以及极详尽的食宿点和备用方案。
李清音的路线在北境与赵明远同行，从倭国开始分作两路，赵明远沿海路南下流求，李清音在倭国多停留一段时日，协助阿潮完成潮龙异症零复发满十五年的最终医疗报告，然后从倭国直接飞海西，与赵明远在海西会合。
两路并线，信标中继频率互备。
冷杉在备注栏里特别注明了两人各自携带的信标玉牌序列号：“赵明远：信标玉牌甲辰号。李清音：信标玉牌甲巳号。两牌互备，任一牌信号中断即启动另一牌中继链路。”
冷杉把各分司回执逐份对照着填入表格。
纳赛尔在回执里写：“海西木棚新换了柱子，棚顶棕榈叶也换了新的。溶洞里玉版旁的干地衣标本还在，伊卜拉欣大人的初祖鳞片每日以海水擦拭。海生已出师带徒，柱子上又新增了好几个名字。”冷杉把这段话摘录在备注栏里，随即在食宿点一栏写：“住珊瑚礁木棚。食新鲜海鱼，纳赛尔大人亲自动手。”
赛义德的回执是大食文附汉文翻译，翻译是塔里克写的，字迹比几年前更稳了，回执里写：“穆卡拉港培训站新盖了一间矮棚专门用来接待中枢来员。棚顶用双层椰枣叶，比本地标准多一层，防晒。黑曜石砂矿区新发现一处矿脉，蹄钉抛光用砂的硬度又提升了不到半成。塔里克已能独立执掌全部校准工作。”冷杉在备注栏里写：“住培训站新棚。食骆驼奶、椰枣、沙漠负岳龙不吃的烤羊。塔里克汉文已可独立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