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后方的暗门里,灰袍人极北分支残部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极老的灰袍人,额头上的靛蓝刺青已经褪成了淡灰色,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没有携带符印武器,没有念咒语,走到那群悬浮骨板面前缓缓跪下来,把他额头褪了色的刺青贴在骨板上,用极生硬的契丹话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转向赵明远和萧燕燕,说天裂计划结束了,他们所有的抽取装置和符印公式原料都已被龙脉核心的共振销毁,当年他们被驱逐时初祖留给他们的话是:“等到有后来者调和了分离的创痛,封印自会打开”。
现在封印打开了,锁碎了,他要带残部回极北冰棺葬他们的先祖,之后是继续留在极北还是回到中原共生,由后来者决定。
萧燕燕把祖训拓片放在老人面前,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磨得极薄的龙骨化石,上面刻着初祖留给被驱逐者的最后一段话,和骨板上的规劝不同,和封印上的警告不同,这段话是初祖在分离前单独留给他们这一支的。
他知道他们迟早会走错路,但他没有剥夺他们走错路的权利,他给了他们一份备份的共生契约原典,封在北境龙脉最深处,等他们自己回来找。
数千年来灰袍人一直在找初祖留给他们的秘密武器,但他们不知道,初祖留给他们的不是武器,是家门钥匙。
老人把龙骨化石放在萧燕燕的祖训拓片旁边,两份文件在龙脉核心的光芒下并排而列,那些悬浮骨板上的光芒缓缓熄灭,归于平静,龙脉核心深处那颗心脏稳定地搏动着,每一拍都通过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传向整个龙脉网络。
从峡谷出来时,北境的天空放晴了。
邱老石拄着拐杖站在营地门口,左腿空荡荡的裤管在朔风中轻轻晃着,用那根偏右三分磨损的绑绳把最后一批新改装的共生龙鞍挨个检查了一遍。
邱老海蹲在旁边拿锉刀修鞍架上的毛刺,冷杉在营地中央架起龙炁镜,镜面上北境龙脉的频率正在以极稳定的节奏搏动。
水生把从龙脉内部采集的符印残片样本逐个编号封存,篓面上又多了一排新的划痕。
赵明远在营地边缘蹲下来,追云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后领,墨鳞从龙脉核心飞回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正午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那头古龙数千年前独自承受了所有痛苦,用自己的脊椎封住了初祖分离时最深的创痛,在冰崖深处等了数千年,等到墨鳞来替它接过这份托付。
从今以后,北境龙脉将不再需要守护者,它自己会搏动,每一拍都是共生契约上那行名字在重新签名。
龙脉核心重新稳定之后的第七天,邱老石拆了截肢创口上的旧绷带,绷带是邱老海从明州康复站带来的,用雪君褪下的旧鳞片磨成的薄丝织成,裹了这些天,拆下来时创口边缘的嫩肉已长出一层极薄极透的新皮,淡粉色,和龙脉深处化石层被原始频率重新激活时泛出的暖光一模一样。
邱老石坐在营帐门口,左腿裤管从膝盖处折起来用别针别在大腿根。他把换下来的旧绷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不是舍不得扔,是冷杉说这绷带沾了龙炁,拿到龙炁镜下能照出极淡的暖金频率,可以给新学徒当教具。
冷杉说这话时表情极认真,邱老石拄着拐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你们这些感龙士连换下来的旧绷带都不放过,冷杉把绷带收进随身带的样本箱里,说是苏云昭教的,龙图阁规矩,凡是沾过龙炁的东西都要留样,万一日后有用。
邱老石说龙图阁的规矩他不全懂,但在北境前线,沾过龙炁的东西多了去了,冻土里的弹片、龙鞍上的断绳、他压在枕头底下那根偏右三分的旧绑绳。
冷杉问这根绑绳能不能也留样,邱老石想了一会儿,说这根不行。
这根是他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他哥给他编的,在冰窟窿里被古龙的心跳震断过,在冰崖前线被共死印的脉冲打断过,现在只剩半截,他说等仗打完了要把这根绑绳带回泉州港,埋在沧溟号龙骨旁边的浅滩上,那艘沉了二十多年的船是他爹当年修的龙骨,他哥在泉州港赶了半辈子负岳龙,他替他们埋在龙角礁。
他说完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往训练场走,拐杖是新换的,邱老海用燕山南麓的荆条削了好几根,最后选中这根,杖尾偏右三分磨损是他照着老赵头那根旧竹杖一刀一刀锉出来的。
他锉断了无数根荆条,最后这根锉好时他把拐杖立在桌上看了很久,说赵老驿丞用了二十四年磨出那道磨损,他只有一条腿,磨不了二十四年,只能锉快些。
锉快了,力道不对,杖尾磨损的角度总是差一点,后来他索性不锉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差一点就差一点,反正他左腿比右腿短的距离跟赵老驿丞不一样,赵老驿丞是左腿比右腿短半寸,他是左腿比右腿短一整条。
训练场上,新一批共生龙鞍已经全部改装完毕。
旧鞍上嵌共死印铁片的凹槽被重新打磨,镶进刻着龙骑姓名与战龙姓名的木牌,有契丹文、有汉文、有心龙文,每个名字都是骑兵们自己刻的,耶律洪的铁骨站在队伍最前面,额头上那道被血誓烙印灼了几十年的旧痕已经完全愈合,新生鳞片呈极淡极稳的暖金,它的肺泡漏气在龙脉核心共振后自行修复,如今每一次呼吸都平稳而深沉,肋骨间那道最深的旧伤边缘长出了极薄极韧的新鳞,在晨光中泛着类似古龙化石层的温润光泽。
耶律洪蹲在马厩旁边看它吃草料,手里握着那副没有共死印铁片的旧龙鞍,他的共生木牌是昨天才刻好的,刻了整整一夜,刻废了好几块木头。
他的刀法极差,字歪歪扭扭,但他把“铁骨”两个字刻得极深,深到木屑从刻痕边缘翻起来,像新生的鳞片从旧烙印边缘翻起来一样。
核心后方的暗门里,灰袍人极北分支残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