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没到换班的时辰就响了。
秦风正把一块铁锭往乙级架上码,手里的动作停了半息。这锣声不对,比平时急,连敲三响,间隔极短。
棚外的动静佐证了他的判断。甲士从东侧岔道成队涌出来,每人间距不到三步,刀鞘拍着腿甲,铁片撞击声密到像一场急雨。
断指管事从铁料架后面经过,弯腰假装搬锭子,右手在旁边那口吃饭的粗碗沿上敲了三下。
快。重。没有第四下。
秦风把铁锭塞进架子缝隙里,顺手拿起分级册子,坐回验收台。铁护腕贴着膝盖,袖口自然垂落,盖住大半截金属面。
一刻钟之内,所有劳工被按铜牌编号赶到矿场西侧空地列队。秦风拄着那根木棍混在队尾,腰微弯,肩膀往前缩,整个人矮了两寸。
老孟在他左后方三步外,脸上带着那种被鞭子抽惯了之后特有的木然。
空地安静下来。
一个人从甲士让出的通道里走进来。
黑袍。
秦风抬眼的瞬间,脑子里翻过周九的口供、徐福的描述、张良转来的旧档案画像。
年轻。比预想中更年轻。
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清秀,颧骨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很干净。没有疤,没有晒伤,皮肤的质地甚至比岛上的匠师都好。
黑袍下面穿的是一件交领短褐,右衽,腰束皮带。秦风的目光从领口的缝制针脚上扫过去。
大秦旧制纹样。少府丹房学徒服的领口折法。
卢敖。
他走路的时候脊背是直的,步子匀速,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两名甲长和一个抱着竹简的文书。
他没有看列队的劳工。
径直走进了匠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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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在队列里站了约半个时辰。腿骨裂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和木棍上,面上维持着一副无精打采的疲相。
匠作坊方向陆续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海风间隙里能捕捉到片段。
“——三号炉昨日铁水损耗多少。”
“回岛主,约七斤二两。”
“上月同炉是六斤四两。鼓风道的牛皮囊多久没换了。”
对面短暂的沉默。
“……属下明日查验。”
“不是明日。现在去看,牛皮开裂位置在左还是右,裂口长度报给我。”
秦风的拇指在木棍上轻轻刮了一下。
能从损耗差值倒推出鼓风道故障位置的人,至少需要把每一座炉子的风量曲线全部记在脑子里。
徐福教了他十三年。这十三年没白费。
又过了两刻钟,卢敖从匠作坊出来了。
他走向铁料架。
身后的文书快步跟上,手里的竹简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了墨悬在空中。
卢敖在甲级架前停了一步。伸手抽出一块铁锭,掂了掂,放回去。抽第二块,指甲在断口面上刮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