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求和

巴达维亚的荷兰VOC,在失去马六甲海峡控制权后,终于坐不住了。

VOC总部发来谈判请求,这一次,不是征服者的姿态,而是对等的姿态。

出发前夜,孙矮子送来一封密信。

“林七的。”孙矮子说。

朱慈炯拆开。信纸薄薄一张,面上写的是香料行情——胡椒跌价、丁香看涨,但每行第一个字竖着连读,是另一层意思。

“VOC董事会分裂。以马策克为首的务实派主张议和,阿姆斯特丹总部仍有强硬派要求增兵,但援军最快也要八个月才能到。马策克的底线:通行税不超过八千两,护航权可以谈。但他不敢谈崩——巴达维亚的仓库里积了三个月卖不出去的胡椒,再拖下去,股东就要撤资。”

朱慈炯把信递给陈婉儿。

陈婉儿看完,抬起头:“如果马策克急成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让步?让他觉得我们也急着签?”

“因为急的人不是我们。”朱慈炯把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林七在巴达维亚三年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荷兰人的底牌。这张底牌,只能用一次。”

“林七安全吗?”陈婉儿问。

“他现在在巴达维亚华人区开了三家香料行,是福建同乡会的副会长。”孙矮子说,“荷兰人查过他三回,查出来的全是账本。”

朱慈炯没有再问。有些棋子,放在那里不动,就是最大的用处。

谈判前一天,马策克独自坐在总督府书房里。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阿姆斯特丹总部三周前发来的训令:“避免与南洋华人再起冲突。”右边是巴达维亚仓库的月报:胡椒库存四万八千担,仓储费每月一千二百两,股东撤资信七封。

马策克点了根雪茄,烟雾在灯下绕成圈。他在东印度公司干了二十年,从书记员干到巴达维亚总督。他见过荷兰人最辉煌的时候——控制全球香料贸易,连英国人都得看脸色。他也见过最狼狈的时候——马六甲海战,三条盖伦舰沉在林加群岛的暗礁里,四百人葬身海底。

他不怕打仗。他怕的是打不起。

阿姆斯特丹总部嘴上喊增兵,但增兵的银子要董事会批,董事会要等明年开会,开会要吵架,吵完再装船出发,最快八个月。八个月里,仓库里的胡椒还在堆,仓储费还在涨,股东还在写信骂他。

“不是打不过。”马策克对着烟雾自言自语,“是耗不起。”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巴达维亚的港口,三艘盖伦舰停在锚地里,桅杆上的荷兰三色旗在暮色中暗淡。其中一艘的船尾还补着木板——上次试探马六甲海峡时被大明的炮打穿的洞。

商务参赞范尼文豪森推门进来。他五十来岁,贵族出身,在莱顿大学读过东方学,自认比马策克更懂亚洲人。

“总督阁下,明天谈判的策略,我拟了一份备忘录。”范尼文豪森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马策克扫了一眼。备忘录上写着:“以好望角舰队为威慑,争取通行税不超过三千两,护航权不谈。”

“好望角舰队?”马策克把纸推回去,“范尼文豪森先生,好望角到巴达维亚多远?四千海里。舰队在哪里?在开普敦晒太阳。它能在三个月内到吗?不能。那个中国人知道吗?知道。他的情报比我们的巡逻船还快。”

范尼文豪森脸色不好看。

“那总督阁下打算怎么办?”

“谈。”马策克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不是去赢,是去签。能保住巴达维亚的贸易据点,能保住西口通行权,就是赢。通行税五千两以内可以接受。护航权可以谈,但每船不超过十两。”

“五千两?”范尼文豪森皱眉,“总部的底线是三千。”

“总部的底线是坐在阿姆斯特丹的办公室里拍的。”马策克站起来,“他们在那头坐着喝咖啡,我在这里看着胡椒烂在仓库里。五千两换马六甲通行权,比再沉三艘盖伦舰便宜。”

范尼文豪森不再说话了。

马策克走回窗前。港口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华人的商铺区比荷兰人的行政区还热闹。三年前他派人查过林七——那个华人香料行老板,查了三回,查出来的全是账本。但他知道林七不只是香料行老板。只是知道归知道,证据归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动一个有合法身份的商人。

“那个中国人明天会亲自来。”马策克对着窗外说,“他亲自来,说明他也在乎这条航线。他不是来羞辱我们的,是来签协定的。这对他有利。”

“那我们——”

“我们让他觉得他赢了。”马策克转过身,“但他赢的,是我们让他赢的。”

范尼文豪森不太懂这句话。但他没再问。总督比他多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十五年,总督说的话,总有道理。

朱慈炯亲自赴巴达维亚主持谈判,陈婉儿以随员身份同行。

谈判在VOC总督府的长桌上进行。长桌两侧,一边坐朱慈炯和陈婉儿,一边坐马策克和范尼文豪森。桌上摆着两份茶——荷兰人那边是咖啡,中国人那边是茶。

小主,

马策克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三十三岁,中等身材,面容沉稳,穿着明黄色龙袍。不像他想象中的海盗头子,倒像一个欧洲宫廷里的年轻贵族。但马策克知道,这个人在十六年里赶走了西班牙人、打败了荷兰舰队、收服了暹罗。他不是贵族,他是靠刀和脑子活下来的人。

范尼文豪森开场便暗示VOC随时可从好望角调舰队来。他的措辞很讲究——不说威胁,说“事实”:“联合省议会有义务保护东印度公司的海外利益。必要时,好望角的舰队可以东调。”

陈婉儿当即反驳:“调舰队要多久?六个月?那这六个月里,马六甲海峡的通行税翻三倍。”

范尼文豪森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对方的随员——一个女人——会这么直接。

马策克没让范尼文豪森继续争。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声音很轻。

“好望角的事,范尼文豪森先生说的是一种可能性。”马策克转用平稳的语气,“我们今天来,不是谈可能性的。是谈现实的。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在贵方手里,这是事实。巴达维亚的贸易需要通行,这也是事实。总督阁下希望就通行税和护航权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排。”

朱慈炯没接话。他在等。

马策克提出了条款:荷兰商船在明南府海域遭遇海盗时,大明有义务出兵护航,但护航费按船舰收取,每船十二两。

陈婉儿翻开账册,快速算了一笔账。十二两,按目前荷兰商船的年通行量算,一年要多付三千多两。她正要反驳——

朱慈炯抬手打断了她。

“每船八两。”朱慈炯说,声音不重不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婉儿登时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她原本想争取更低的价格。但朱慈炯的眼神告诉她:这个价是经过计算的,不是争出来的。压得太狠,荷兰人会撤谈;压得太轻,以后还会加码。八两,刚好在荷兰人的忍痛线上。

范尼文豪森张了张嘴,看向马策克。马策克端着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八两。比他预设的十两低了两两,比范尼文豪森要的十二两低了四两。但马策克知道,这个价不是随便说的。这个年轻人算过——八两,刚好卡在荷兰人能咽下去的位置上。再压一分,谈判就碎了;松一分,以后还会加码。这个价,是算准了的。

“八两。”马策克放下咖啡杯,“可以接受。但有一条附加:荷兰商船可以在明南府补给淡水和食物。”

朱慈炯应了,这条他本来就打算答应。补给港是双向的——荷兰人能停,大明也能查。每艘进港的荷兰船,人、货、航程,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马策克不知道这一点。或者知道,但不在乎。他需要巴达维亚的贸易线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谈判结束后,陈婉儿在回程的船上对朱慈炯说:“护航费八两,我原本想争到六两。”

“六两他们会撤。”朱慈炯说,“荷兰人不是来求和的,是来试底线的。你压到六两,他们会以为你急着要钱,下次就敢加价。八两,他们觉得心疼但还能忍,这才是长久之计。”

陈婉儿沉默了。她账算得清楚,但在谈判桌上的人心博弈,她还差一截。

“以后谈判的事,”朱慈炯看着她,“你管账,我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