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刀鞘

弘业四十一年春,西历1702年。

东瀛,江户。

德川纲吉已经老了。

他今年五十六岁,当了二十年的将军。二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推行文治、保护生灵、修桥铺路。如今他坐在将军府的书房里,手边放着一碗药。他的背弯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的光比早年暗了很多。

“将军。”柳泽吉保跪在门外。

“进来。”

柳泽吉保是纲吉最信任的老中。当年册封条约就是他力主签的。他今年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将军,大阪那边来了消息。”

“说。”

“德川家纲的遗孤,在暗中联络浪人。”

纲吉的手停了一下。德川家纲,他的兄长,第四代将军。家纲死后无嗣,纲吉才继了位。家纲的遗孤——一个叫德川家贞的年轻人,今年二十三岁。

“家贞?”纲吉的声音很淡,“他不是在京都出家了吗?”

“出家了。但他的侍从还在江户。最近三个月,江户城外的浪人聚集了三百多人。都是打着‘尊皇攘明’旗号的。”

“尊皇攘明。”纲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四个字,原本是喊给幕府看的——东瀛的天皇在京都,幕府在江户,“尊皇”就是反幕府。如今加上了“攘明”,是把矛头转向了大明。

“他们想干什么?”

“杀大明派来的册封使。”

纲吉的药碗在桌上磕了一下。

“杀了册封使,大明会怎样?”

“会打过来。”柳泽吉保低着头,“大明的舰队在长崎外海停着。杀了册封使,就是撕毁条约。条约一撕,三十艘战船、四百门炮,就会把长崎港犁成平地。”

纲吉沉默了。

他不怕死。武士不怕死。但他怕他死了之后,东瀛怎么办。

“家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说。

“他年轻。”柳泽吉保说,“年轻人不知道大明的火炮有多厉害。”

“但浪人知道。”纲吉闭上眼,“三百个浪人,是三百个傻子。他们跟着家贞,是因为家贞许了他们东西。”

“什么东西?”

“幕府的位子。”纲吉睁开眼,“家贞许他们,推翻我之后,恢复家纲一系的将军之位。浪人们觉得,是纲吉把东瀛卖给了大明。推翻纲吉,就能推翻册封。推翻册封,东瀛就‘独立’了。”

“荒唐。”柳泽吉保皱眉,“推翻了将军,大明的舰队照样在。”

“但浪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刀。”纲吉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他们觉得,有刀就能解决一切。就像三百年前的源赖朝,有刀就能开幕府。”

他放下药碗,“但这不是三百年前。大明的火枪在零下三十度都能开火。刀能挡子弹吗?”

柳泽吉保沉默了。

“柳泽。”纲吉说,“你觉得,该杀了家贞吗?”

“杀了他,家纲一系就绝了。将军家的内部会更不稳。”

“不杀他,他就会杀了大明的册封使。册封使一死,大明就来打东瀛。”

“两难。”

纲吉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觉得自己很累。当了二十年将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累过。

但浪人没给他慢慢想的时间。

第三天夜里,册封使的驿馆外,三个黑影翻过了院墙。

册封使姓沈,是礼部派的一个老翰林,五十多岁,带着两个随从和一队护卫。护卫有六个人,都是锦衣卫出身,带火枪。

浪人带了短刀。火枪和短刀,差了一百年的距离。

第一个浪人从屋顶跳下来时,被护卫发现了。火枪在夜里响了,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浪人的胸口被打出一个窟窿,人还在半空中就死了。

第二个和第三个从院墙翻进来,被火枪的声响吓了一跳,落地时脚一软,摔了。护卫扑上去按住,一个当场被拧断了脖子。最后一个被活捉,嘴里塞了布条,五花大绑。

沈翰林被枪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到院子里的尸体和血迹,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审,”他对护卫说,“问他谁派的。”

活捉的浪人咬断了舌头,一个字没吐出来。但锦衣卫从尸体上搜出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尊皇攘明”四个字,和德川家贞的家纹。

消息连夜送到了江户城。

纲吉看完木牌,手在发抖。他最怕的事发生了。不是家贞想杀册封使,是家贞已经动手了。动手了,就回不了头了。

“柳泽,给北京写信。”

“写给谁?”

“太上皇。”

“太上皇?”柳泽吉保愣了一下,“不是给皇帝写吗?”

“皇帝年轻,未必懂东瀛的事。太上皇懂。”纲吉睁开眼,“告诉他,东瀛有人要杀册封使。问他,该怎么办。”

“将军,”柳泽吉保犹豫了一下,“这封信写出去,等于告诉大明,幕府管不住自己的家事。”

“管不住就是管不住。”纲吉说,“与其让大明事后发现,不如事前告诉它。事前说,是请求帮助。事后被发现,是隐瞒不报。两码事。”

小主,

柳泽吉保磕了个头,退下去写信了。

信走海路,从长崎到大阪到马尼拉到北京,走了二十天。

朱慈炯在太上皇行宫里看完信,放下了。

“东瀛的事。”他对陈婉儿说,“德川家纲的遗孤在串联浪人,要杀册封使。”

“那怎么办?派兵?”

“不派兵。”朱慈炯摇头,“派兵就是吞东瀛。我说过,东瀛不是安南,不能硬吞。让幕府自己解决。”

“但幕府解决不了。信上都说了,纲吉两难——杀家贞,内部不稳;不杀,册封使被害。”

“有一个人能解决。”朱慈炯笑了。

“谁?”

“康熙。”

陈婉儿看了他一眼,“辽东侯?他跟东瀛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他当过皇帝。他知道‘造反’是怎么回事。他打沙俄的时候,见过冰原上的生死。他在辽东种了十年地,见过人心。东瀛的事,不是打仗的事,是人心的事。”

“你让他去东瀛?”

“不是朕让,是他自己请缨。”

陈婉儿愣了,“他已经请缨了?”

“还没有。但朕知道他会。”朱慈炯走到窗前,看着北京城的暮色,“康熙这个人,在辽东种了十年地,他闷了。他需要一件事证明自己还有用。东瀛的事,就是那件事。”

“你怎么知道他会请缨?”

“因为他跟朕一样。”朱慈炯回过头,“我们这种人,退不了。种地也好、钓鱼也好,都是假的。真正让我们活着的,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朕退了位,还要看奏报。康熙种了十年地,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

三天后,辽东侯府来了一封信。

康熙请缨赴东瀛,“协助幕府稳定局势”。

朱慈炯看完信,对陈婉儿笑了。

“看到了?”

陈婉儿摇头,“你这个人,算人心比算天还准。”

“不是算。那是懂。”朱慈炯把信放好,“朕跟康熙打了一辈子交道。从他灭清那天朕就知道,这个人不能闲着。闲着会生事。给他事做,他比谁都安分。”

“那你去吗?”

“不去。朕去了,就是大明的太上皇压东瀛的天皇和幕府。不去,让康熙以‘辽东侯’的身份去。辽东侯是大明的官职,是一个退休的前朝皇帝。他去东瀛,不是大明施压,是‘帮忙’。帮完了就走。”

“康熙会怎么处理?”

朱慈炯想了想,“他会先见家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