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汉子自打进了致美斋,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家小主子,此刻得了吩咐,半点不敢耽搁。
王拓站在暖阁中央,抬手理了理月白色长袍的下摆,并未像平日里演武时那般,将宽大衣袖用束袖带扎起,也未曾将垂坠的袍角束进腰间,只抬手将脑后松了的辫子重新理好,指尖拂过那根系着辫子的明黄绒绳,指尖微微用力,将辫子束得整整齐齐。他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酒气压下去几分,再睁眼时,眼底的醉意散了大半,只剩了一片清明与锐利,俊朗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笃定,明明还是个孩童,却立得如崖边青松般沉稳。
旁人只当他是醉意上头失了分寸,却不知他不扎袖口、不束袍角,正是因西河剑舞本就以广袖衣摆的流转合于剑势,抖袖藏锋,摆落生风,本就是这套舞法最核心的身法精髓,绝非寻常演武的硬桥硬马可比。
不多时,乌什哈达双手捧着一柄古剑,快步而入,躬身将古剑捧到了王拓面前。那
剑鞘以深海黑鲨鱼皮裹就,其上嵌着七颗寒星似的北地玛瑙,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剑格是古铜吞口,磨得温润发亮,其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他的师父、武当凌虚子临别时所赠的松纹古剑。
王拓迈步走入暖阁中央特意空出来的场地,沈清晏看他一身月白长袍,立在场地中央,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明明是稚子年纪,身量却已如少年般挺拔,自有一番意气风发的气度,眼底满是倾慕与动容,当即再次正了正琴身,抬眸柔声问道:
“公子,可要换一曲更合剑势的调子?”
“不必,便用《西河剑器》原调,有劳姑娘了。”
王拓微微颔首,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看似踉跄的醉步,实则踏的是西河剑器舞 “浏漓顿挫” 的核心步法,每一步都踏在琴音的节点上,分毫不差,看似醉态可掬,实则稳如泰山。
沈清晏玉指落下,铿锵琴音再次轰然响起,比先前更急、更烈、更雄浑,宫商相犯,角徵争鸣,正是唐时剑器舞最正宗的 “浑脱” 调,听得人瞬间头皮发麻,血脉贲张。
琴音起时,王拓抬手从乌什哈达手中接过古剑,只听 “呛啷 ——” 一声清越龙吟,长剑骤然出鞘,一道青光如秋水横空,瞬间闪过众人眼前,满座只觉一股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连席间暖炉烘了半日的热气,都被这剑风瞬间冲散了几分。
暖阁、廊下数十支牛油巨烛的火光,被这骤然爆发的剑风压得齐齐一晃,烛芯噼啪轻响,满座人影都随着剑影在墙上晃动,竟似满室都被这少年的剑势裹挟其中。
那剑身三尺七寸,剑脊上的松纹如深山古涧的流水蜿蜒,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刃口薄如蝉翼,隐着斩金断玉的锋芒,对着光看去,竟能透过剑身看到对面的烛火,足见其锻打之精,钢质之纯。